陈年樟木和干枯艾草混在一起的苦香味，顺着打开的缝隙一下扑到鼻端。
沈清鸢低头盯着匣子里的东西，连呼吸都屏住了半拍。
最上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城南三百亩药田的红契原件。
纸页边角泛黄卷曲，上头的官印却依旧红得扎眼。
萧执衡往桌案前凑了半步，修长的手指拨开那叠厚厚的红契。
“底下还有层暗格。”
匣底铺着层暗红旧绒布，边缘留着道细缝。
沈清鸢捏紧手里的匕首，刀尖顺着缝隙往里一撬。
薄木板啪地弹开。
里头安安静静躺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陈年桑皮纸，颜色早就黄得发暗了。
她两根手指捻起这张脆生生的薄纸，凑到烛火旁展开。
纸页上用馆阁体端端正正写着十几味药材，墨迹早就干涸渗进了纸纤维里。
萧执衡扫过纸面，手指在桌沿叩了一下。
“宫里的写法。”
沈清鸢没吭声，视线钉在药方最底下的年月上。
十七年前深秋……那会儿母亲正怀着弟弟，身子骨虚得连床都下不了！
可这上头前几味主药的名字，瞧着怎么这么邪性？
先前那些尘封案卷底下的血字，冷不丁在脑子里翻了出来。
一笔一划全是拿命填出来的怨气。
要是把案卷里的血字，跟这张旧药方搁在一块儿……
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子寒气，沈清鸢捏着纸角的手指头往里蜷了蜷，差点把脆薄的桑皮纸捏出折痕来。
她松开手，把纸重新按平在桌面上，转头看向萧执衡。
“太医院那位闻照雪，这会儿应该还在宫里当值。”
“那个哑巴似的女医官？”
萧执衡挑了下眉梢，转身冲着殿门外扬了扬下巴，“去太医院，把闻照雪悄悄带过来，别惊动旁人。”
廊外立刻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，紧接着便是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。
沈清鸢重新低下头，把那张泛黄的桑皮纸平铺在紫檀木匣盖上。
烛火啪嗒爆了个灯花，映得她那张明艳的脸庞明暗不定。
当年母亲到底经历了什么，怎么会把这么一张宫廷药方藏在陪嫁暗匣的最底下？
祭署那帮人盯上城南的三百亩药田，难道当真只是为了贪图那点子银钱出息吗？
这水到底有多深？
沈清鸢拉过圆凳坐下，手指头一下一下抠着紫檀木匣上的月牙凹痕。
萧执衡倒了杯热茶推到她手边，顺势落座在旁边的太师椅上。
茶水渐渐凉透，偏殿里只有铜漏滴答走动的声响。
大半个时辰后，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门扇推开，裹着深青斗篷的闻照雪提着药箱快步进屋，连斗篷上的夜露都顾不上抖落，屈膝就要行礼。
沈清鸢一把托住她的胳膊，直接将人带到桌案前，下巴朝匣盖上的旧纸扬了扬。
“闻医官，劳烦看看这方子的配伍，可是寻常妇人安胎调理用的？”
闻照雪一路被暗卫架着穿街过巷，心头正打鼓，闻言赶紧凑到烛台下，两根手指捻起纸角。
才扫了两眼，她困倦的睡意全散了，整个人往前一倾，鼻尖差点撞上灯罩。
沈清鸢站在桌边，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裙摆。
闻照雪嘴唇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，腾出右手在药箱里翻找半天，摸出一柄西洋水晶放大镜，贴着纸面逐字辨认。
铜漏又滴答响了十几下。
她手腕一抖，放大镜磕在桌案上，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“第三味主药……是极北的寒魄草。”
闻照雪咽了口唾沫，嗓子眼发干，扭头看向沈清鸢，“大小姐，这绝不是安胎方！”
太师椅上的萧执衡掀起眼皮，茶盏搁在几上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太医院的常备药录里，可没这东西。”
闻照雪抬袖擦了下额角的冷汗，指尖都在哆嗦。
“这是前朝禁术医案里的玩意儿，药性阴毒霸道，常人沾一点药渣都会神志不清……”
她往殿门方向瞟了一眼，声音压得像蚊子哼，“配上后头的朱砂和龙骨，是专门用来压制活人献祭之后，失眠、心悸和幻听的！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沈清鸢伸手去端桌上的茶杯，指尖磕在瓷壁上，凉茶泼出来湿了半截袖口。
她却像没察觉似的，耳膜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声。
原来第三章案卷底下的那些血字根本就不是胡言乱语，当年真的有人拿活人做祭品！
可如果这药方是用来压制献祭者反噬症状的，那当年喝这碗药的人究竟是谁？
她母亲向来心善，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念半天佛号，怎么可能会去沾染这种阴毒邪术！
就在这时，萧执衡忽然起身，修长的食指按在了药方右下角。
“这儿被折过。”
桑皮纸的右下角，被人折了个不起眼的小三角，年头太久，折痕早就压死了。
沈清鸢伸出指甲，一点点把那个紧贴着纸面的小折角挑开，捏着纸页举到烛火前。
火光透过来，映出一抹暗淡的朱砂印记。
印记被人撕去了一半，剩下的半截纹路却清清楚楚。
展翅的凤凰尾羽，边缘绕着九重祥云纹！
啪嗒一声，闻照雪手里的水晶放大镜掉在地上，她双腿一软，一把扶住桌沿才没瘫下去。
“中宫……这是中宫的凤印暗纹！”
沈清鸢直勾勾地盯着那半枚朱砂印记，烛火在瞳仁里跳动，渐渐化作当今皇后裴令仪那张常年挂着慈悲笑意的脸。
那个一口一个亲姐姐叫着她母亲的女人，送进沈家的哪里是安胎药，分明是一碗吃人的血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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