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已经敲了三遍,天阶下面有很多人站着。
百官按照品级站在两边,一些平时不怎么露面的老臣也已经来了。
礼台四周站着禁军,前面放着三张长案。
沈清鸢站在人群前面,身上的旧衣服还有昨夜留下的尘土。
她一夜没有睡觉,眼底已经疲惫了,脑子还是清醒的。
昨夜的金属碰撞声音还在耳边。她闭上眼睛之后,礼台下面缓慢移动的声音就又出来了。
里面藏着的东西,今天要让所有人看到。
顾长庚站在她的旁边,手里拿着按了指印的口供。
“今日验阵,所有人都要看清楚,说过的话也要记录在案上。”
他的声音到了天阶下面,议论的声音就停下来了。
祭署令站在礼台中间,脸色比晨雾还要难看。
他整理了一下官袍,向百官作揖。
“接灵阵从立台开始就没有出过差错,这一次也是完整无缺的。”
他说完之后,旁边几个老臣抬头看了他。
沈清鸢看向礼台,手心里面昨夜留下的冷汗。
祭署令抬起手指着台面,神情也已经坚硬了。
“有人擅自损毁阵盘,就是损坏祭礼根基,这个罪名很大。”
东宫属官接着说道:“祭署看守礼台多年,他们对自家的阵法不会认错。”
他是在替祭署说话,也是告诉百官,今天动礼台的人可能要担罪。
顾长庚转过脸,看了看沈清鸢肩膀上的乌羽。
“昨夜的位置还能找到吗?”
乌羽没有叫。它转过脑袋,看着西北角第三块石砖。
沈清鸢看过去,砖缝里面已经填了新泥。
泥边还有一道浅红色的痕迹,像是血擦过之后没有擦干净。
她走了两步,抬手指向那块石砖。
“砖下面有机括,也有夹层。”
祭署令伸手把她拦住,脸色已经沉下来了。
“沈姑娘只有一只鸟,就要拆皇室礼台。”
“还有昨夜取出的阵盘碎屑,以及罗慎按下指印的口供。”
顾长庚说完之后,让差役把祭署令请到旁边。
“你说礼台完整无缺,就站在这里看清楚。”
祭署令没有走,目光放在石砖上面。
“拆阵要由祭署匠人动手,刑部差役不能碰。”
“你担心差役碰坏礼台,可以自己动手。”
顾长庚说完,周围几个官员低下头,假装没有听见。
祭署令的脸色变了。
他亲自拆的话,下面藏的东西就会暴露。不拆的话,别人也会知道他心里有鬼。
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祭署匠人不肯拆,昨夜还把活扣藏在砖下。”
一个穿粗布短褂的男人从人群里面走出来,手里提着木箱,鞋面上都是湿泥。
顾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是工部来的?”
“回大人,小人周砚生,奉工部调令来验机括。”
周砚生把木箱放在石阶旁边,打开箱子,拿出了铁针、木尺和一把细钩。
他的手掌很粗糙,虎口上有厚茧,是经常和木铁打交道的手。
祭署令看着那些铁具,脸上已经有了一些不安。
“周工匠,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。”
“知道,坏了礼台要掉脑袋。”
周砚生蹲在石砖前面,用细针把缝里的泥挑开。
“有人拿礼台藏东西,拆开之后也要掉脑袋。”
天阶下面已经安静了,连风声也可以听到。
有人笑了一声,东宫属官转头瞪了过去。
周砚生没有管他们。他抬起手,在砖角上敲了敲。
砖下面是空响,声音很沉闷,和实心石台的声音不一样。
“下面有夹层,活扣在左边。”
祭署令马上说道:“那是阵气回流的铜脉,随便碰动会冲坏整座礼台。”
周砚生回头看了他,把铁针递给顾长庚。
“顾大人,您碰一下,有阵气的话我先挡着。”
顾长庚接过铁针,看着祭署令的脸。
“你说是铜脉,就指出回流的位置。”
祭署令张开嘴,过了很久也没有说话。
百官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。
沈清鸢肩膀上的乌羽抖了一下,翅尖朝石缝点了点。
周砚生明白了,把铁针送进左边的缝隙。
卡簧被拨开之后,石砖咔的一声响了。
砖面朝旁边滑开半寸,潮冷的气息从里面出来了。
里面的木屑味,还有洗不掉的血腥味。
前排几个官员捂住口鼻,后面的人伸长了脖子。
周砚生没有马上掀砖,先把火折子送进缝里。
火光里面有一层涂着朱漆的木板。
木板上刻着很多小人形状的符槽,每一个符槽都连着细铜丝。
周砚生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这是试演阵盘。”
他抬头看着顾长庚。
“上面这一层只能演示阵法,接不了生魂。”
祭署令马上说道:“这只是试演阵盘,和接灵阵没有关系。”
“下面还有东西。”
沈清鸢看着木板边缘,心里已经沉了下去。
木板下面露出一截暗红色槽口,上面粘着发黑的污迹。
周砚生看过去,拿出铁钩,沿着边缘探进去。
他一点一点地挑起上层木板,木板背面带出了腐旧的腥味。
下面整齐地排着十二道血槽。
槽里的黑红污迹已经干透了,边沿还粘着细小骨屑。
天阶下面一片吸气的声音。
祭署令往后退了半步,鞋跟撞到石阶,差点没有站稳。
“血槽不一定用过,骨屑也可能是祭牲留下的。”
周砚生把木尺探进槽底,尺尖碰到了硬物。
他把东西挑出来,半截指骨落在木盘里面。
“祭礼用的是牲血,这是人的指骨,不是祭牲的。”
祭署令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接话。
顾长庚拿起那截指骨,转身让案前的记录官看清楚。
“验物入案,封存。”
差役拿来白布和木盒,当着众人的面把指骨收好。
东宫属官还想争辩,礼台下面有人快步走了过来。
闻照雪穿着青色医官服,身后跟着两名医吏。
她走到长案前面,把一卷白布铺开。
布上画了一具骨架,四肢关节的位置都有朱笔标记。
“这是沈姑娘坠台前的尸骨勘验图。”
闻照雪抬眼看向百官,声音很清楚。
“左肩、右肘、双腕、双膝,一共六处都有受力痕迹。”
她用笔尖点在图纸上面。
“这些痕迹是在坠地之前形成的。骨头先被阵力牵扯,落地的时候才折裂。”
太医令从人群里面走出来,脸上有不服的神情。
“骨裂不能说明有人动阵,坠落途中撞上木梁也会有这些伤。”
闻照雪转头看着他,神情已经冷了。
“太医令看不出受力方向,不要说是木梁造成的。”
太医令被她当众顶撞,脸色难看起来。
“闻医官,验骨不能凭几张图纸定罪。”
“图上有尺寸,受力方向,还有骨片拓印。”
闻照雪打开木箱,拿出六张薄拓片,递到他的面前。
“你看清楚。”
太医令接住拓片,低头看了一会儿,脸上的怒意慢慢没有了。
拓片上的裂纹从关节外侧向内延伸,六处的方向都是一样的。
这种伤痕不是坠落时撞上一根木梁能够留下的。
闻照雪收回拓片,目光落在礼台底层的血槽上。
“沈姑娘坠地之前,四肢已经被阵力扯过。”
她看着太医令。
“你刚才说是主动殉情,现在再说一遍,让百官听清楚。”
太医令张了张嘴,最后把拓片放回案上。
顾长庚让差役封住礼台,然后拿出验阵文书。
“表层试演阵盘,底层锁魂血槽,尸骨受力拓片,三件证物都已经当众呈明。”
祭署令的额头上出了冷汗,袖口里的手开始发抖。
沈清鸢听着周围的议论,胸口沉重的石头松了一点。
她还没有喘过气,乌羽突然飞起来,落到底层木板最深处。
它朝血槽尽头啄了一下。
槽底有一声很轻的回响,像是木板下面还藏着东西。
周砚生脸色一变,马上俯身查看。
他用铁钩刮开槽底的灰泥,一块黑色暗板露了出来。
暗板边沿没有铜丝,也没有符槽,只有一圈干涸的血印。
“这里还有一块暗板。”
周砚生抬头看着顾长庚。
“下面还没有验完。”
顾长庚越过百官,看向祭署令。
“周工匠,继续拆。”
沈清鸢看着暗板,耳边又有了昨夜木板下面的闷响。
她没有退开,手掌慢慢地收紧了。
“里面藏着的东西,是他们最不敢让人看见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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