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：铁门外的脊梁
告示是用红墨水写的，被夜里的露水打湿，红色的字迹顺着木板边缘淌下来，像是一道道血痕。
“外省散工……不招。”陆文强读完这几个字，声音都在发抖。他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，背靠着铁门边的石柱滑坐到地上，手里的破包滚落进泥水里。
岗亭的玻璃窗被推开一条缝，门卫老张探出半个脑袋，斜眼打量着外面的三人。他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，满脸的不耐烦：“看什么看？没长眼睛吗？厂里有规定，不招盲流。赶紧滚！”
“师傅，我们有的是力气，什么活都能干。”方诚跨上前一步，语气平静。
“力气？”老张冷笑一声，吐出一口浓痰，“海口街上要饭的都说自己有力气。陈总早发话了，你们这些外省来的，没个担保人，招进来就是招贼。快滚，别逼我叫联防队！”
方诚没动。他心里有一笔极清晰的账：如果现在去找个桥洞避雨，半夜大概率会被巡逻的治安队抓走，没有暂住证，直接关进收容所遣返，这一辈子就彻底完了。而且，只要陆文强心里的这股气一泄，不用等到明天，今晚他就会再次去摸别人的口袋。
“方哥，走吧，我两条腿真的抽筋了。”陆文强靠在石柱上哀求。
“现在坐下，明天咱们就是垃圾堆里的野狗。你以为收容所里管饭？”方诚低头盯着他。
老张见他们还没动静，冷哼一声缩回头，“吧嗒”一声拉灭了岗亭里的灯。
海口的夜雨毫无征兆地下来。豆大的雨点打在铁门上，发出密集的“啪啪”声。方诚那条被酒精浇过的伤口被冷雨一激，钻心的疼顺着神经抽紧了全身。
“哗啦——”
岗亭的小门再次打开，老张端着一盆浑浊的洗脚水，跨出来，对着铁门外猛地一泼。
水花溅在方诚的裤管和鞋面上，散发着一股酸臭味。
“想坐在台阶上等天亮？做梦！”老张叉着腰，指着湿漉漉的地面，“老子刚洒了水，我看你们怎么坐。识相的赶紧滚蛋，别等治安队来把你们塞进收容车！”
雨越下越大，陆文强蹲在雨里，冻得牙齿打架，双手死死抱着膝盖。何开田靠在墙边，眼神涣散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。
“方哥，我真受不了了……”陆文强低声嘟囔，带着哭腔，“干脆去抢吧，就算被抓进去，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，有口热饭吃。”
方诚猛地转身，一把揪住陆文强的衣领，把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。
“抢？你忘了刚才在巷子里我砸碎的那个酒瓶？跨过那条线，你就永远是个见不得光的老鼠！”方诚的声音在雨幕里像闷雷。
“可我们要饿死了！”陆文强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。
“站直了！”
方诚一把推开他，双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烂成条的背心领口，用力一扯。
“嘶啦——”
湿透的布料被撕成两半，扔在泥水里。方诚光着膀子站在暴雨中，一米七的身躯挺得笔直。常年打沙包练出来的一身肌肉在夜雨里泛着青白色的光泽，像是一块被冷水淬过的生铁。小臂上的伤口被雨水冲刷得泛白，血水顺着指尖滴落。
“方哥，你……”何开田看愣了。
“这厂子，今晚咱们进定了。”
方诚像一根钉死在地上的钢钉，牢牢扎在铁门正中央。他在老家跟人谈生意时算过一笔账：这种做外销的台资大厂，半夜还在开工，说明交期已经卡到了脖子上。刚才透过铁栏杆，他看到里面每半小时就有一辆叉车把木料运进涂装车间，而那些装卸工的动作迟缓得像慢动作。这说明工人已经到了极度疲劳的极限。这个时候，厂里最缺的就是能干重活的壮劳力。
“站起来，并排站好。”方诚命令道。
陆文强和何开田被方诚这股子近乎疯魔的狠劲震住了。他们互相搀扶着爬起来，一左一右，学着方诚的样子，在暴雨中站成了一排。
岗亭里，老张翻了个身，隔着玻璃往外看了一眼。那三个黑影在雨里一动不动，像三座石狮子。老张在这儿当了三年门卫，见多了求工的盲流，泼一盆水通常就骂骂咧咧地跑了。像这样在暴雨里硬挺的，头一回见。他心里隐隐有些发毛，点了一根烟，不再去看了。
三个小时过去了。
方诚的身体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，全凭着胸口那一口气撑着。陆文强的腿肚子抖得如同筛糠，但他死死咬着牙，死死盯着铁门内。
凌晨三点半，工业区深处，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突然撕开了雨幕。
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卷着水花，疾驰而来，稳稳地停在铁门外。
车门推开，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撑开黑伞走下来。老张听到动静，从岗亭里窜出来，满脸堆笑：“陈总，您这么晚还亲自过来看进度啊？”
陈总没理老张，目光扫过台阶上的三个人。他的视线最终停在方诚那身结实的肌肉、泛白的伤口，以及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上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陈总皱起眉头。
“这……几个外省盲流非要进厂，我正准备叫联防队呢。”老张赶紧解释。
陈总走到方诚面前，隔着雨幕打量着他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方诚。来找活干。”方诚迎着他的目光，声音没被雨声盖住。
“没看告示？不招外省散工。”陈总指了指门上的红纸。
方诚指着厂区深处隐约的灯火：“你的叉车半小时跑一趟涂装车间，装卸工连拖木板都在打晃。这批货明早八点装柜，照这个速度，你肯定交不上。告示能挡住盲流，挡不住违约金。”
陈总的眼神变了。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在暴雨里冻了几个小时的男人。他不怕那些满嘴顺口溜的油子，但他看重这种能在雨里硬挺三个小时，还能把车间流水线算得清清楚楚的狠角色。
“老张，开门。”陈总沉声道。
“陈总，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我说开门。”陈总声音不大，却不容置疑。
铁门“嘎吱”一声被推开。
陈总看了方诚一眼：“这批货明早八点交不出，你立刻给我滚蛋；交出了，你留下。”
方诚没废话，抬起僵硬发麻的腿，一步跨过了铁门槛。他转过头，对还愣在雨里的陆文强和何开田说：
“进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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