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：最后的家当
男人领着三人钻进火车站外围的棚户区。
海口的太阳挂在头顶，把巷子里腐烂的菜叶、排泄物和臭水沟的味道蒸腾得满天飞。男人在前面走得飞快，一边走一边画着大饼：“我们厂那可是全海口数一数二的，管吃管住，顿顿有肉。只要你们肯出力气，年底回老家盖房子那是板上钉子上的事。”
陆文强和何开田听得眼神发亮，脚步越发急促，恨不得现在就瞬移到那座冒着油烟味的食堂里。方诚走在最后，目光始终盯着男人的后颈。那男人后颈上全是发亮的油汗，脚步虚浮，根本不像是个正经招工的干事。
七拐八绕后，男人在一间挂着“劳务咨询”破木牌的院子前停下。院墙是土砖垒的，摇摇欲坠。男人推开门，屋里很暗，只有一张缺了腿的办公桌和两把长条凳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，墙角堆着几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蓝色工装。
男人坐到桌子后面，从皮包里掏出一叠印着表格的纸，拍在桌面上。“台商规矩大，怕你们拿了衣服跑路，每人得先交二十块钱保证金。这钱里头含了工服费和入职登记费，干满三个月，一分不少退给你们。”
二十块钱。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不过几十块的年代，这二十块钱就是陆文强和何开田的命根子。
陆文强愣住了，手摸向贴身内裤的缝线。那是他从湖南老家带出来的全部家当。
方诚跨到桌前，盯着男人的眼睛：“招工简章上没说要交钱。”
男人脸色沉下来，把手里的表格往桌上一扔：“爱干不干。后头火车站广场上还有几百号人等着呢，要不是看你们身板好，这名额轮得到你们？”
“哥，交吧。”陆文强一把按住方诚的手，声音里带着哀求，“再不吃顿饱饭，我真要死在街上了。二十块钱买个前程，值！”
方诚僵在原地。他兜里一分钱没有，没资格替这两个还有钱的人做决定。他清楚地知道，如果不交这笔钱，陆文强和何开田极有可能在今晚就因为绝望去抢去偷；交了，虽然大概率是个坑，但起码能拖延半天。
陆文强哆嗦着手，解开裤腰带上的暗扣，从最里层的布料里抠出最后两张大团结。那钱上沾着汗水和体温，边缘已经起了毛。何开田也哆嗦着从裤兜深处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，两人凑在一起，推到男人面前。
男人一把抓过钱塞进皮包：“你们等着，我去拿收据。”说完闪进里间，顺手带上了厚重的木门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里间没有一点声音。
方诚盯着那扇木门，脑子里迅速算着一笔账：破院子、没执照、急吼吼收现金、进里间连个凳子响都没有。他猛地冲过去，一脚踹在木门上。嘭的一声，门开了。
里间空荡荡的，除了一堆烂草席，后墙根下留着一个半人高的洞口，直通外面喧闹的菜市场。男人早就钻洞跑了。
陆文强冲到洞口狂喊：“还钱！那是我的命啊！”菜市场人头攒动，讨价还价的声音震天响，没有一个人回头看这个趴在洞口绝望嘶吼的年轻人。
三人瘫坐在巷口的石阶上。海口的太阳毒辣，胃里的饥饿感像潮水一样翻涌，方诚的胃里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。他很清楚，从这一刻起，他们连买个最便宜的烂菜叶子的钱都没了。
陆文强突然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。半边脸瞬间肿起，嘴角渗出鲜血。“我真他妈是个畜生……”他一边抽一边干呕，那是极度饥饿加上极度懊悔引发的生理痉挛。
方诚没劝。他摸了摸手腕上停摆的上海表，指针依旧指着两点钟。他很清楚，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，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底层，没了钱，下一步就是没命。
巷口突然走过来一个胖子。
胖子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，哪怕热得满头大汗，领带也系得一丝不苟。他一边走，一边从包里掏出一方白手帕擦汗，腋下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。皮包的拉链没拉严，随着擦汗的动作晃动，露出了里面一叠厚厚的、扎着银行红纸条的钞票。
陆文强空洞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动作僵硬得像具僵尸。他死死盯着那个胖子的皮包，手慢慢摸向了腰间那把磨尖的螺丝刀。他的眼珠透着一种野兽濒死前的凶光，呼吸变得沉重且急促。
方诚察觉到不对劲，刚想开口呵斥，陆文强已经像道被拉满的弓弦，猛地弹射了出去，直扑巷口。
何开田满脸惊恐，但在饥饿的驱使下，他也咬了咬牙，弯腰抄起半块砖头，跟上去负责接应和望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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