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九年,春正月。
上海外滩的海关大钟刚敲过新年的钟声,内阁明发的《振兴工商业二十条》告示,就像长了翅膀一样,贴遍了全国所有通商口岸的城门。张謇以农工商大臣的身份亲自主持新政,盛宣怀执掌的大清银行和全国新式金融体系全力托底,给民间办厂提供低息贷款;新办工厂前三年全额免税,第四、第五年减半征收;官方选定宁波、无锡、南通、上海、泉州五个核心城市,作为全国首批出口导向型经济特区,在这五个地方投资办厂,土地、税收、通关全享受特殊优惠政策。同盟会以参政党的身份,派出专职监察组,全程监督经济运行中的所有腐败行为,但凡有官员敢盘剥商人、挪用公款,直接上报监委抓人,绝不姑息。
紧随其后的铁路改革上谕,更是在全国掀起了轩然大波:从此铁路建设彻底放弃朝廷独家国有模式,民间资本、合规外资都可以参股投资,但是外资持股比例永远不许超过百分之四十,铁路的最终所有权永远归中国政府所有。朝廷正式公布全国铁路总规划:北到满洲里,南到九龙,西到乌鲁木齐,东到启东,用十年时间,建成一张覆盖全国所有核心城市的铁路网,专门成立铁道部,由詹天佑出任首任部长,全权主持全国铁路建设。
两道上谕像两道惊雷,把中国大地上沉睡了几千年的工商业潜能,彻底炸醒了。无锡城里开了二十年棉织小作坊的张算计,和南京下关码头修了十年铁轨的铁路工人张大力,两个完全不搭边的底层小人物,同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时代浪潮,卷进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实业狂飙里。
无锡小商人张算计的视角
我叫张算计,今年四十二,无锡城里土生土长的小商人,十几岁就跟着爹在巷子里开了一家只有三台织布机的小棉织作坊,算到今年,已经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。我这个人从小就心眼细,一分钱能掰成两半花,街坊邻居给我起了个外号叫“张算计”,这么多年叫下来,连我自己的大名都快没人记得了。
以前我开作坊,那日子过得叫一个难。厘金局的税吏隔三差五上门,今天要收这个捐,明天要收那个税,一匹布从无锡运到上海,一路上要交七八次厘金,成本翻了一倍还多。地方上的乡绅、候补官员,随便谁都能来我这里打秋风,白拿几匹布不说,稍微招待不周,就给你安个“私通洋人”的罪名,封了你的作坊。我三台织布机的小作坊,开了二十年,从来不敢扩大规模,赚的钱一半用来交税,一半用来打点各路神仙,剩下的钱刚够全家糊口,想添一台新织布机,攒了五年银子都没攒够。
张謇大人的告示贴到无锡城城门的那天,我正蹲在作坊门口,给织布机修零件,地保拿着告示跑到我作坊门口,扯着嗓子喊我:“张算计!朝廷新政策出来了!办工厂前三年一分钱税都不用交!还给你低息贷款!”
我手里的扳手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我连手上的油污都来不及擦,跑到城门告示墙前面,盯着告示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三遍,看完之后,当场就蹲在地上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我开了二十年作坊,做梦都不敢想,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好事。
第二天一开门,同盟会派来的经济监察员就主动走到了我的小作坊里,穿着一身朴素的布长衫,没有半点官架子,跟我说:“张老板,你想扩大生产,现在政府给你办低息贷款,不用你托关系找门路,只要你把工厂的发展计划写清楚,三天之内,银行就给你放款。”我当时都懵了,以前我求爷爷告奶奶,想从钱庄借十两银子都要被扒一层皮,现在政府主动把钱送到我手上?
我半信半疑地写了一份扩大作坊的计划书,申请贷两百两银子,添五台新的新式织布机。结果第三天下午,大清银行无锡分行的人,就亲自把银票送到了我作坊的柜台上,利息比我之前找钱庄借的钱,低了七成。我拿着那张银票,手都在抖,当天就托人从上海的洋行,买了五台最先进的新式织布机,小作坊一下子从三台机器,变成了八台机器,雇了十二个工人,产能翻了三倍。
最让我解气的是以前天天上门敲诈我的厘金局税吏,新政策推行之后,他们的全部权力被税务总局收走,再也不敢随便上门乱收税。有个以前经常来我这里白拿布的旧税吏,偷偷跑到我作坊里,还想伸手要好处,我当场就给同盟会的监察组打了电话,不到半个时辰,监察组的人就到了,直接把他带走,撤了他的差,还把以前贪的银子全部吐了出来。从那之后,无锡城里所有的商人,再也没有谁敢被官员随便盘剥,大家做生意的腰杆,一下子全部硬了。
我靠着前三年免税的政策,把赚来的钱全部投进去扩大生产,只用了两年时间,我的小作坊就从八台织布机,扩张到了八十台,工人雇了一百多号人,变成了无锡城里小有名气的棉织厂。生产出来的棉布,顺着新修的公路运到上海,直接出口到南洋、美洲,订单排到了半年之后。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日子,现在真的过上了。
去年年底我算了算账,这两年赚的钱,比我之前二十年开作坊赚的钱加起来还要多三倍。我在无锡城里买了新的大房子,给工人盖了新的宿舍,办了工人子弟免费小学,让厂里所有工人的孩子,都能免费读书。以前街坊邻居叫我“张算计”,是笑话我小气,现在他们再叫我这个外号,都是竖着大拇指说我张算计有本事,跟着新政的风口,真的把生意做大了。
我站在我的新工厂的办公室里,看着车间里一百多个工人,踩着新式织布机,织出来一匹匹雪白的棉布,顺着卡车运向港口,心里说不出的踏实。我一个开了二十年小作坊的底层商人,以前在旧时代连头都抬不起来,现在靠着张謇大人的新政,靠着盛宣怀先生的银行贷款,靠着同盟会的监察组帮我们挡住贪官污吏,我真的做成了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业。
南京铁路工人张大力的视角
我叫张大力,今年三十五,南京下关码头的老铁路工人,十几岁就进了沪宁铁路的工地修铁轨,算到今年,已经和钢轨打了二十年交道。以前修铁路,全部是朝廷独家包办,官员们层层吃回扣,买的钢轨都是劣质次品,修一段铁路,要修个三五年,修完没两年就坏了,我们这些工人天天累死累活,工钱还被工头层层克扣,干一个月的活,拿到手的银子,刚够全家喝稀粥。
以前我亲眼见过,修沪宁铁路的时候,总办的官员,把朝廷拨下来的三百万两铁路经费,贪掉了两百万两,用剩下的一百万两修铁路,钢轨薄得像铁片,火车开上去,直接压断了铁轨,翻到了路边的沟里,死了十几个乘客。最后朝廷派人来查,官员花点银子上下打点,最后什么事都没有,所有的黑锅全部推到我们这些底层铁路工人头上,把几个无辜的工人抓进去顶罪,最后不了了之。我们这些修铁路的工人,心里早就凉透了,觉得中国的铁路,永远都修不完,永远修不好。
詹天佑大人当上铁道部部长的告示,传到南京铁路工地的那天,我们所有工人都沸腾了。詹天佑是什么人?我们这些修铁路的工人,谁不知道他当年主持修建京张铁路,不用一个洋人,全部靠中国自己的技术,把铁路修到了张家口,给我们中国人争了气。更让我们不敢相信的是,朝廷宣布铁路不再国有垄断,民间资本、外资都可以参股进来,只要外资不超过百分之四十,所有权永远是中国的,以后全国要修铁路,北到满洲里,南到九龙,西到乌鲁木齐,东到启东,十年之内,铁路网铺满全中国。
那天詹天佑亲自坐着火车,到南京的铁路工地上来看望我们这些工人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裤腿上沾着满腿的黄泥,走到我们工人中间,没有半点大官的架子,蹲在地上跟我们一起吃窝窝头。他跟我们说:“以后铁道部直接管所有铁路工人的薪饷,工头再也不许克扣你们一分钱工资,修铁路的所有经费,全部公开公示,谁也不许贪一分钱,我们用十年时间,把中国的铁路修遍每一个省,让火车开到全国的每一个角落。”
我们这些工人,听完他的话,眼泪都掉了下来。我干了二十年铁路工人,从来没有一个朝廷的大官,能蹲在工地上,跟我们一起吃窝窝头,说这样掏心窝子的话。当天晚上,整个南京铁路工地的工人,全部主动加班,没有一个人偷懒,大家的干劲,比以前足了十倍。
新的铁路建设模式推行之后,民间资本大量涌进来,再也没有官员敢随便贪铁路经费,所有的钢轨全部用国内汉阳铁厂生产的合格钢材,质量比以前好了十倍。我们工人的工资,直接翻了两倍,再也没有工头敢克扣我们的工钱,干得多还有奖金,家里的日子一下子就宽裕了,我儿子也能去新式小学读书,再也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,天天在铁路边上捡煤渣。
我带着我们的施工队,从南京往上海方向修,只用了一年时间,就把以前要修三年的沪宁铁路延伸段修完了。通车的那天,第一列火车从南京开到上海,老百姓们挤在铁路两边,看着冒着白烟的火车呼啸而过,全部拍手欢呼。我站在铁轨边上,摸着自己亲手铺好的钢轨,看着火车平稳地从我面前开过去,心里的自豪感,说都说不出来。
去年我跟着施工队往北走,去修津浦铁路,一路上看着铁路穿过田野,穿过村庄,以前不通火车的小县城,现在通了火车,当地的农产品顺着火车运到全国,老百姓的日子一下子就富了起来。我修了二十年铁路,以前总觉得中国太大,铁路永远修不完,现在我才知道,只要我们这些工人拧成一股绳,只要朝廷的政策真的落到实处,我们用不了十年,就能把铁路修到满洲里,修到乌鲁木齐,修到中国的每一个角落。
那天我在铁路工地上,远远看见一列装满无锡棉布的火车,从我们新铺好的铁轨上呼啸而过,往北方开去。我知道,那车上的棉布,就是张算计的工厂生产出来的。我们修的铁路,拉着他工厂里的货物,运到全国各地,运到全世界。我们两个素不相识的普通人,在这个时代的浪潮里,用各自的双手,一起把这个国家往更好的方向推。
光绪三十年的除夕,张算计坐着火车从无锡到南京,来工地上看望我这个素不相识的铁路工人,他给我们整个施工队送来了几十匹自家工厂生产的棉布,给我们做新的工作服。我们两个人坐在工地的工棚里,就着花生米喝黄酒,他跟我讲他的棉织厂现在订单有多火,我跟他讲我们接下来要修的铁路,马上就要通到他无锡的工厂门口,以后他的货物出门就能上火车,直接运到港口。
窗外的烟花在南京城的夜空里炸开,远处新修的铁路线上,火车的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。我们两个底层的普通人,一个开工厂的小商人,一个修铁路的工人,在这个时代里,靠着新政给的机会,靠着自己的双手,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。我们心里都清清楚楚,这个国家的未来,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,死气沉沉,到处都是盘剥和腐败。千千万万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,拧成一股绳,用不了多少年,就能把中国变成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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