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大清1898 [书号3682076]

第八章 1902—1903年 第一节 新老同考

《大清1898》 张府学士/著, 本章共10426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7 16:37

北京的春雪下了整整三天,顺天贡院朱红的宫墙下,积雪堆得有半尺厚,被往来赶考的读书人踩出了一条乌黑发亮的雪路。城墙上的新科举告示,用明黄色的纸张糊了三层,风一吹,边角哗啦啦地响,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读书人,把告示墙围得水泄不通,有人踮着脚念,有人掏出毛笔一字一句抄,有人看完之后一屁股坐在雪地上,半天站不起来。

内阁三个月前明发全国的那道科举改革上谕,像一颗炸响的春雷,把延续了一千三百年的科举旧格局,彻底炸了个天翻地覆。沿用了几百年的八股文、试帖诗、四书五经限定内容,全部退出了科举考场,新的考试体系被明明白白写在告示的最前面:考试分两大科,一曰行测,下设言语理解、数据分析、推理判断、公共基础、图形推理五大模块,专门考察考生的逻辑思辨、常识储备与实务应变能力;二曰申论,不再考空洞的经义策论,直接围绕当下国家核心政策出题,当年的首道申论大题,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——《论内阁如何统筹资源,推动东南沿海工商业经济全面发展》。

报考门槛也彻底打破了千年以来的惯例:所有原科举体系内的秀才、举人、贡生及以上功名持有者,无需参加任何前置考试,直接获得会试入场券;所有国内新式学堂的正式毕业生,凭学堂颁发的毕业文凭,同样可以直接赴考;其余普通读书人,只要通过各州县举办的基础文化资格考试,拿到合格证书,无论出身贫富、无论是否有功名,一律可以走进贡院的考场。

告示贴到浙江绍兴府山阴县的那天,老秀才张亦秀正坐在自家私塾的太师椅上,给底下十几个穿长衫的孩子讲《论语·先进》篇里的“沂水春风”。他手里的朱笔刚在“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”一句边上圈完最后一个红圈,就听见私塾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地保举着告示,站在门槛外扯着嗓子喊:“张秀才!新科举改章程了!不考八股了!”

张亦秀手里的朱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《论语集注》的书页上,鲜红的墨汁在泛黄的宣纸上洇开,像一滴落下来的血。他今年六十二岁,十四岁那年考中秀才,当年绍兴府的学政拍着他的肩膀说,此子日后必成大器,将来必能进士及第。谁知道这一考,就是整整四十八年。从同治十一年第一次踏进乡试考场,到光绪二十七年最后一次落榜,他前后考了八次乡试,八股文写得整个绍兴府有名,连主考官都夸他的文章能入翰林院,可次次都因为主考官的个人好恶、考场里的莫名其妙的疏漏,次次名落孙山。

这四十八年里,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熬成了满头白发的老秀才,娶过两任妻子,第一任妻子难产去世,留下一个儿子,第二任妻子跟着他苦熬了二十年,得肺痨走了。他靠着在私塾里教十几个孩子读书,赚一点微薄的束脩,把儿子拉扯大,家里的三间老瓦房,墙皮掉得一块一块,下雨天外面下大雨,屋里下小雨,他在床头摆了七八个瓦盆接雨,一辈子省吃俭用,把所有的积蓄都用来买四书五经、八股文选本,家里的木柜子里,整整齐齐码着他写了一辈子的八股文底稿,足足有七十二本,每一页都用毛笔工工整整抄好,封面上贴着他亲手写的标签,从同治十一年的第一次乡试习作,一直到光绪二十七年最后一次落榜的卷子,一页都不少。

儿子劝他:“爹,你都六十二了,眼睛花了,腿脚也不利索,新科举考的那些什么行测、申论,听都没听过,你何苦跑一趟北京,受这个罪?万一考不上,反而惹得同乡笑话。”

张亦秀用抹布擦着自己用了四十年的铜墨盒,手指摸着墨盒边上磨得发亮的刻字,那是他中秀才那年,自己亲手刻上去的“同治癸酉年张亦秀藏”。他抬起头看着儿子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辈子的执拗:“我十四岁进学,考了四十八年科举,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做梦都想走进北京的贡院,考一场能真正选出人才的考试。以前的科举,考的是代圣人立言,考的是揣摩主考官的心意,我写了一辈子空话套话,从来没有机会在考卷上写一句自己真正想说的话。现在朝廷改了科举,让考生写真正能解决国家问题的对策,我哪怕拼着这把老骨头,爬也要爬到北京去,看看这个新科举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就算最后考不中,我死了也能闭眼。”

他把家里的七十二本八股文底稿,用油纸包好,塞到床底下的樟木箱最深处,收拾了一个旧书箱,里面装着笔墨纸砚,两件换洗衣服,半袋绍兴霉干菜,揣上攒了大半年的十两银子,在光绪二十八年正月底,踏上了从绍兴去北京的路。

从绍兴到上海的小火轮,晃了整整一天一夜,张亦秀坐在轮船的统舱里,第一次见到冒着黑烟的蒸汽轮船,看着黄浦江边上林立的工厂烟囱,看着码头上穿着新式制服的警察,看着街上留着短发、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,他一辈子没有离开过绍兴府,站在轮船的甲板上,吹着黄浦江上的风,眼睛都看直了。他身边坐着一群和他一样,从江南各地赶去北京赴考的老秀才,大家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,手里攥着新出的《新科举行测备考指南》,一边看一边摇头叹气。

一个须发全白的苏州老举人,把手里的参考书往甲板上一摔,跺着脚喊:“什么狗屁考试!什么图形推理,什么数据分析,我们读了一辈子孔孟之书,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谁会算这些西洋人的算术题?朝廷这是要把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,全部堵在科举大门外面!”

张亦秀弯腰把那本参考书捡起来,拍掉封面上的灰尘,翻开第一页,上面印着一道言语理解题,材料讲的是苏州丝绸商人被厘金局层层盘剥,生意濒临破产的现状,让考生总结这段材料的核心主旨。他看着这段文字,手指轻轻抖了抖,这个事情他太熟悉了,他的亲妹夫就是绍兴的丝绸商人,辛辛苦苦织出来的丝绸,从绍兴运到上海,一路上要交七次厘金,成本翻了两倍,最后卖出去还要被洋商压价,辛辛苦苦一年,最后落得倾家荡产,去年冬天贫病交加死在了家里。

他之前写八股文的时候,从来不敢在考卷里写这些民间的疾苦,八股文的规矩是“代圣贤立言”,你只能说孔孟说过的话,不能说自己的心里话,更不能说民间的这些惨事,写上去就是离经叛道,直接就会被贴出考场。现在这道题,明明白白把民间的实情摆在你面前,让你自己说出看法。张亦秀捧着这本薄薄的参考书,站在轮船的风里,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慢慢流了下来,他活了六十二岁,第一次觉得,科举的考卷,终于不再是一张束缚读书人的纸,它变成了一张能让你真正为老百姓说话的纸。

从上海坐火车去天津,是张亦秀这辈子第一次坐火车。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往前跑,窗外的田野、村庄飞快地往后退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景色,一夜没合眼。同车厢里,还坐着二十多个从上海新式学堂毕业的年轻人,他们穿着黑色的学生装,手里拿着会计、法律、工程的专业书,一路上讨论着行测的速算技巧,讨论着东南沿海的港口建设,讨论着怎么废除厘金制度。其中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,叫张品,是上海财务学校首届会计毕业生,穿着干净的蓝布长衫,看到张亦秀戴着老花镜,对着一道数据分析题皱眉头,主动走过来,坐在他身边,拿出自己的算盘,一点点教他用珠算做速算。

“老先生,你看,算这个产值增长率,不用拿笔慢慢算,珠算三指拨过去,几秒钟就能出结果。”张品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,噼里啪啦的算珠碰撞声,听得张亦秀眼睛都直了。他活了一辈子,算盘只会打最基础的加减,从来不知道珠算还能这么用。张品给他讲了整整一个时辰,从速算技巧,到数据分析的基本逻辑,再到东南沿海各个省份的财政税收情况,讲得明明白白。张亦秀戴着老花镜,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,手指写得都酸了,却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。他活了六十二岁,第一次知道,原来书里除了四书五经,还有这么多能实实在在解决老百姓吃饭问题的学问。

整整走了十五天,张亦秀终于站在了北京顺天贡院的朱红大门前。贡院的积雪还没有化尽,门口的石狮子上挂着红绸带,以前贡院门口负责搜身的兵丁,现在全部换成了穿着新式警服的警察,态度和气,对着赶考的读书人微微鞠躬,再也不像以前那样,对着考生吆五喝六,随便翻考生的行李,把考生的干粮都撕开来检查有没有夹带。

贡院门口的告示墙前面,挤满了全国各地来的读书人,有像张亦秀这样白发苍苍的老秀才、老举人,也有张品这样二十出头的新式学堂毕业生,大家挤在一起看考试规则,看考场分布图,互相交流备考的心得。几个满洲宗社党的年轻议员,也穿着便装来到贡院门口,给赶考的读书人免费发放新政的宣传小册子,给大家讲解东南沿海的最新政策。一个满族的年轻学生,拿着一本满汉双语的《新宪法小册子》,递到张亦秀手里,跟他说:“老先生,现在五族共和,不管是满人还是汉人,只要你有真才实学,都能通过科举考试,为国家做事。”

开考前三天,张亦秀住在北京南城的绍兴会馆里,每天夜里在油灯下备考到后半夜。会馆里住的全是浙江来的老秀才,大家凑在一起,对着新的考试题目,从最开始的抵触、愤怒,慢慢变成了接受、钻研。有人以前连阿拉伯数字都认不全,现在跟着年轻学生学了半个月,已经能熟练地做数据分析题。有人以前觉得图形推理是奇技淫巧,现在慢慢发现,那些奇奇怪怪的几何图形里,藏着最朴素的逻辑规律,能锻炼人的思维能力。

考试前一天的深夜,张亦秀坐在会馆的油灯下,把自己带来的四书五经全部整整齐齐放回书箱,从怀里掏出当年中秀才的时候,学政给他发的那块青墨,磨了满满一砚台墨。他看着窗外北京城里的万家灯火,远处新式工厂的汽笛声隐隐约约传过来,他想起自己这四十八年的赶考路,想起那些死在贫寒里的同窗,想起绍兴老家私塾里那些睁着大眼睛等着他回去上课的孩子,心里没有半点紧张,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。他跟自己说,张亦秀,你考了一辈子试,这次,你终于能堂堂正正写自己想写的话了。

第二天进考场的时候,张亦秀发现,沿用了上百年的八股号房,全部重新装修过了。考桌上不再是以前那块破破烂烂的木板,换成了崭新的实木书桌,上面摆着草稿纸、铅笔、橡皮,甚至还给每个考生准备了一把尺子,用来做图形推理题。考场里不再像以前那样,弥漫着霉味和臭虫的味道,窗户全部打开,通风透亮,每个考生的座位边上,还放着一杯热茶。以前科举考试里,考生要在号房里关三天三夜,吃喝拉撒都在里面,现在新科举考试,一天就考完所有科目,中午考场免费给考生提供热饭热菜,再也不用考生自己背着干粮进考场。

发下行测试卷的那一刻,张亦秀扫过整张卷子,最开始的茫然和慌乱,慢慢沉了下来。言语理解题,他读了一辈子古文,几十年的文章功底摆在那里,一道题一道题慢慢读,慢慢分析主旨,做得得心应手。公共基础题,里面考了很多新政的内容,他这几年在绍兴老家,天天读《申报》,了解全国各地的新政进展,大部分题目他都能稳稳答出来。数据分析题,他用张品教他的珠算速算技巧,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,虽然做得慢,但是每一道题的结果,都算得扎扎实实。图形推理题,他盯着那些奇奇怪怪的几何图形,慢慢找规律,花了半个时辰,最后也全部填完了所有空。

整整三个时辰,张亦秀坐在考场上,连头都没有抬一下,手里的笔从来没有停过。他做完整张行测卷子的时候,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,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,端起桌上的热茶,喝了一口,浑身的骨头都透着舒坦。他活了六十二岁,参加过八次乡试,从来没有哪一次考试,像今天这样,让他觉得自己肚子里的学问,真的能用得上。

等到申论试卷发下来,看到考题《论内阁如何统筹资源,推动东南沿海工商业经济全面发展》,张亦秀的眼泪一下子就掉在了试卷上,晕开了一小片墨迹。他手里的笔,再也没有半点犹豫,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三千五百字,把他这一辈子亲眼见过的民间疾苦,全部写进了答卷里:写他妹夫作为丝绸商人,被厘金盘剥最后家破人亡的惨状,写宁波港的海关被洋人把持,中国商人出海要被收重税的现状,写乡下的孩子读不起书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的困境,写地主老财囤积居奇,盘剥农民的种种弊端。他没有半句“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”之类的八股套话,没有半句空洞的大道理,每一个字,每一句话,都是他活了六十二岁,从泥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真心话。

交卷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,张亦秀最后一个字写完,放下笔,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,但是他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敞亮过。他把试卷整整齐齐叠好,交到考官手里,走出贡院的大门,外面的春阳暖融融地照在他的白发上,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觉得自己这四十八年的人生,好像在这一刻,终于有了真正的意义。

和张亦秀同考场的张品,这个上海财务学校的年轻毕业生,拿到行测卷子的时候,几乎是一路顺风答完了所有题目。他在新式学堂里学了七年的算术、逻辑、会计,又在上海的新式银行工作了两年,行测的五大模块对他来说几乎没有任何难度,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部答完,检查了两遍,稳得像一块磐石。申论题他更是熟得不能再熟,他天天和东南沿海的商人、工厂、海关、银行打交道,对所有的经济数据、产业现状了如指掌,洋洋洒洒写了五千多字,从废除厘金统一国内市场,到建设新式通商口岸扶持华侨资本,从建立大清银行给民营企业提供低息贷款,到在东南沿海普及职业教育培养产业工人,每一条对策都有具体的数字支撑,每一个方案都具备立刻落地的可操作性。

放榜的那天,整个北京城里像过年一样热闹。红榜从顺天贡院的大门口,一直贴到长安街上,围观的读书人挤得水泄不通。张品高中二甲第三十七名进士,直接被财政部税务总局录取,任命为六品科员。张亦秀凭借那篇满是民间实情的申论答卷,高中三甲第一百二十一名同进士,吏部直接下派任命,让他回浙江山阴县,担任县教育局主事,主管当地的新式小学建设。

张亦秀听到自己中了的消息,站在贡院的红榜下面,浑身发抖,两行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对着南方绍兴老家的方向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他考了四十八年,从十四岁的少年,考到六十二岁的白发老人,今天终于得偿所愿,成了大清的新科进士。

他离开北京之前,特意在绍兴会馆摆了一桌简单的酒,把张品和几个同榜的新旧进士都请过来喝酒。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用油纸包好的七十二本八股文底稿,郑重地交到张品手里,跟他说:“孩子,我读了一辈子八股,这些东西在今天,已经没有用了,但是我想留给你,留给你们这些年轻人,让你们知道,我们这些老读书人,走了多少弯路,才走到今天。你们要好好用你们学到的新学问,把这个国家建设好,让以后的孩子,再也不用像我这样,花一辈子的时间,去考那些没有用的空话文章。”

张亦秀回到绍兴老家的那天,整个山阴县的老百姓,都跑到码头上去迎接他。这个教了四十年私塾的老秀才,穿着新的公务员黑色行政夹克,站在码头上,对着迎接他的老百姓连连拱手。他上任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自己一辈子攒下来的全部家产,一共五百两银子,全部捐出来,在山阴县办了第一所免费的新式小学,招收两百个穷人家的孩子,不收一分钱学费。他亲自站在学堂的讲台上,给孩子们上算术课,用张品教他的珠算速算技巧,教孩子们学算术,学地理,学新政的知识。

后来张品去浙江出差,特意去山阴县的新式小学看望张亦秀。站在学堂的操场上,看着白发苍苍的张亦秀,站在一群孩子中间,拿着算盘,笑着教孩子们拨珠子,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,落在孩子们年轻的笑脸上。张品站在边上,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代读书人,心里百感交集。一千三百年的科举制度,在1902年的春天,完成了它最伟大的一次转身,它不再是束缚读书人的精神牢笼,变成了一个真正能为国家选拔实干人才的通道。

不管你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白发老秀才,还是新式学堂毕业的年轻学生,只要你有真才实学,只要你心里装着老百姓,你就能从这个考场里走出来,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。这些从新科举考场里走出来的新旧两代读书人,拧成一股绳,推着这个古老的国家,一步步往现代化的方向走去。学堂里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,顺着风飘出去,飘向绍兴的田野,飘向东南沿海的港口,飘向整个中国的大地。一个全新的时代,正踩着这些新旧读书人的脚印,稳稳当当地落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子里。

孙川视角

北京正阳门内的新建公务员考试贡院,新刷的朱红大门还飘着桐油的清漆味。孙川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藏青色布衫,站在贡院的门楼下边,手里攥着那份刚由内阁总理奕劻和副总理张謇共同签发的《首次全国文官考试总章程》,指尖微微有点发潮。

他今年四十二岁,是东南立宪派参政党的核心代表人物,上个月刚刚接到内阁的正式任命,担任大清首次全国公务员考试的副主考,和主考张謇一起,主持这场延续了上千年科举制度之后,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完全近代化的文官选拔大考。

站在他身边的张謇,鬓角已经染上了不少白霜,看着眼前这座能同时容纳三千个考生的新贡院,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:“季川啊,我年轻的时候,考科举考了几十年,见过太多考场里的蝇营狗苟。这次咱们办的新考试,就是要把过去一千多年科举里所有的脏东西,全部扫干净,给国家选出一批真正能做事的新官员。”

孙川点了点头,眼神扫过贡院门口站着的参政党监督代表。这些从全国各省立宪派、民间商会、新式学堂里选出来的监督人员,一共一百二十多人,今天全部持证上岗,全程跟着考试的每一个环节,从报名到最后张榜,没有任何人能绕过他们搞小动作。
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场考试,不仅仅是选几十个新官员那么简单。它是新政推行之后,第一次向全天下的读书人、商人、海外留学生敞开做官的大门,打破过去“科举出身才能入仕”的老规矩,打破满洲亲贵对官位的垄断。这场考试的公平性,直接决定了全国四万万老百姓,到底还信不信这个新政朝廷。

报名阶段:把所有“暗门”全部堵死

报名工作正式启动的前一天晚上,孙川带着参政党的监督组,连夜把全国各省的报名点全部检查了一遍。

过去科举时代最常见的猫腻,就是“冒籍考试”——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,把自己家的孩子挂靠到偏远省份的户籍里,抢占当地本来就不多的录取名额。这次新考试的报名规则里,直接加了一条死规定:所有考生报名的时候,必须提交本人的三代户籍证明、所在单位或者当地乡绅的联名担保书,还要现场拍一张照片,印在准考证上。

有个直隶省的老候补道台,想给自己的侄子冒名顶替,用别人的学籍报名,以为没人能查出来。结果参政党的监督人员,顺着报名资料一路查到他侄子的老家,找当地的村长核实身份,当场就把这个猫腻给揪了出来,直接取消了他的报名资格,还把这件事在全国的报纸上公开通报。

短短二十天的报名期,全国一共收到了两万七千多份报名申请。参政党的资格审核组,整整六十个人,连轴转了七天七夜,把每一份报名资料全部核对了三遍。最后有一千二百多份不符合条件的报名申请,全部被直接驳回,其中有不少是满洲亲贵、地方督抚家的子弟,没有一个人能搞到特殊待遇。

考试报名的最后一天,庆亲王奕劻的亲侄子,拿着自己的贵族名片,跑到报名点,想不用提交担保书直接报名。负责审核的参政党年轻代表,连面子都没给,直接把名片退了回去,告诉他:“不管你是谁家的子弟,不符合章程规定,就不能报名。就算是庆亲王本人来了,也不好使。”

这件事第二天就登上了上海《申报》的头版,全国的读书人看完之后,全部拍手称快。很多原本还在观望的穷书生,看到连庆亲王的侄子都不能搞特殊,连夜收拾行李,从全国各地往北京赶,就为了赶上这场公平的考试。

孙川看着雪片一样从全国各地寄过来的报名信,心里一块石头先落了地。至少在报名这一关,他们把所有过去科举时代的“后门”,全部给堵死了。

考场里的铁桶阵

考试开考的前一天,孙川带着参政党的全体监督代表,把整个贡院彻底检查了一遍。

每一个考生的考房,全部是独立的小单间,门口贴着封条,考试开始之后,任何人都不能随便进出。每个考生的座位上,只允许摆放官府统一发放的笔墨纸砚,所有自带的物品,全部要在进考场的时候经过三道严格搜查,夹带小纸条的行为,从根上就不可能发生。

最让孙川印象深刻的,是张謇想出来的新点子:每一个考场里,除了官方派来的监考官员之外,还专门配了两名参政党的民间监督员,两个人全程站在考场的对角位置,盯着所有考生的一举一动。考场的四个墙角,全部挂上了从国外进口的大镜子,任何考生想在桌子底下搞小动作,从镜子里看得一清二楚。

开考当天的清晨,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。两万七千多名考生,排着长长的队伍,依次走进考场。每个人的准考证上都印着照片,监考官员和参政党的监督员两个人同时核对身份,确认人证合一之后,才能放进考场。

考试进行到第二天上午,有个江苏来的考生,偷偷把写满小抄的手帕藏在自己的砚台底下,刚掏出来想抄,就被站在墙角的参政党监督员当场抓了个正着。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,直接把人带出考场,取消考试资格,并且终身不准再参加任何文官考试。

整个三天的考试过程里,参政党的监督代表没有一个人离开过自己的岗位。他们吃饭就在考场的走廊里,睡觉就在考场旁边临时搭的木板房里,全程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出现作弊的死角。

考试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,所有考生放下手里的笔,依次走出考场。参政党的监督员当场把所有试卷全部收齐,当场贴上封条,由张謇、孙川和三名参政党代表一起,亲自押着装满试卷的大箱子,送到存放试卷的保密楼里,二十四小时有人轮流值守,没有任何人能私自接触到试卷。

孙川站在保密楼的门口,看着墙上挂着的“公平公正”四个大字,心里忍不住感慨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太多考场里的黑幕,从来没有哪一次考试,能做到像今天这样,密不透风,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
阅卷现场:糊名 + 双重盲审

阅卷环节,是最容易出猫腻的地方,也是孙川最放心不下的环节。

张謇直接拍板,沿用宋代科举就有的“糊名法”,所有考生的名字、籍贯、身份信息,全部被密封起来,阅卷的考官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手里改的卷子,到底是谁写的。除此之外,还加了一个全新的规则:每一份卷子,必须由两个完全不认识的考官,在两个不同的房间里,独立打分。如果两个人给出的分数差距超过十分,这份卷子就直接送到阅卷大组,由三个人共同复核定分。

参政党的监督代表,直接进驻了阅卷现场的每一个阅卷点。他们手里拿着所有试卷的编号台账,全程盯着每一份卷子的打分流转过程,任何一份卷子的分数改动,都必须在监督代表的见证下,签字画押,留下完整的记录。

有个主考官身边的亲信考官,想偷偷给自己一个同乡的卷子打高分,故意把低分的卷子换成高分的。结果参政党的监督员在核对两份卷子的打分记录的时候,发现两份卷子的编号流转轨迹对不上,当场就把这个猫腻查了出来。张謇当场下令,直接把这个考官赶出阅卷现场,永不录用。

阅卷的二十多天时间里,整个阅卷大楼的门口,24小时有参政党的代表轮流值班,所有考官不准和外界有任何私下接触,不准私自往外传递任何阅卷消息。孙川每天都要亲自巡查三遍阅卷现场,看着一份份卷子被认真批阅、打分,最后汇总出初步的录取名单。

当最后一份卷子的分数被核定完成的时候,整个阅卷现场的所有人,都长长舒了一口气。两万七千多份试卷,没有一份出现徇私舞弊的情况,所有的分数全部公开透明,经得起任何人的复查。

张謇拿着最终的录取名单,看着孙川,两个人相视一笑。他们知道,这件事,他们做成了。

张榜日:全天下读书人沸腾了

放榜的那天,北京正阳门的大广场上,早早挤满了从全国各地赶过来的考生。

大红的榜单从正阳门的墙头上,一直铺到地面。参政党的监督代表,站在榜单的两边,现场给所有考生解释录取规则,任何人对自己的成绩有疑问,都可以现场提出复查申请,当天就可以调取自己的试卷,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核对分数。

这次考试一共录取了一千二百名新文官,里面的出身,打破了所有人的固有印象:没有一个满洲亲贵的纨绔子弟,没有一个地方督抚的关系户。录取名单里,有从广东乡下来的穷教书先生,有从南洋回来的华侨留学生,有过去在民间商会当账房的商人子弟,甚至还有几个曾经在日本留学的新派学生。

最轰动全国的一件事,是这次考试的状元,是一个从湖南乡下来的二十七岁穷书生,家里世代务农,连路费都是全村的乡亲们凑出来的。他没有任何官场背景,完全靠着自己的真才实学,在两万多考生里考了第一名。

消息传到湖南,整个县城的老百姓,敲锣打鼓放鞭炮,比过去中了状元还要热闹。

有几个之前对新政半信半疑的老举人,看完榜单之后,忍不住老泪纵横。他们考了一辈子科举,见过太多徇私舞弊的黑幕,从来没想过,有生之年能看到一场真正公平的考试,没有钱,没有关系,普通人家的孩子,也能凭着自己的本事,进入官场当差。

参政党的代表,当天就在现场贴出了公告:所有录取考生的试卷,全部在京师图书馆公开展示一个月,任何人都可以去查阅,任何人都可以提出质疑,一旦发现徇私舞弊的情况,立刻严肃查办。

整个大清的舆论,彻底沸腾了。上海的报纸头版头条写着:“千年未有之公平考试,新政之曙光,中国之希望。”

考试之后的余波

考试结束之后的庆功宴上,孙川端着酒杯,看着身边的张謇,还有那些忙了整整两个多月、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的参政党监督代表,眼眶微微有点发热。

过去的几千年里,中国的官场,永远是被权贵阶层垄断,普通人家的孩子,想要出人头地,难如登天。这次首次全国公务员考试,参政党的全程监督,不是为了和朝廷对着干,是为了给这个新生的近代化文官制度,打下一个最公平的底子。

张謇喝了一口酒,笑着跟孙川说:“过去科举的坏,不是考试本身坏,是它的制度烂了,公平性没了。咱们今天办的这个新考试,就是要告诉全天下的老百姓,只要你有真本事,不管你出身是什么,不管你家里有没有钱,你都能有机会为这个国家做事。”

后来的历史证明,这次考试选出来的一千二百名新文官,成了整个新政改革最核心的骨干力量。他们被分配到全国各个省份,办新式学堂、修铁路、兴实业,没有一个是靠关系上来的庸官,几乎全部成了能干实事的好官。

孙川站在贡院的门楼下,看着远处新录取的年轻官员们,穿着崭新的文官制服,意气风发地从大街上走过。他知道,这场新老同考的意义,早就超过了选官本身。它给这个古老的国家,建立起了一个全新的、公平的人才上升通道,让所有的底层读书人,都看到了希望。

风从北京的大街上吹过,带着初夏的暖意,吹过正阳门的红墙,吹过所有考生脸上的笑容。1901年的这次全国公务员考试,成了中国近代文官制度的起点,也成了新政改革最得民心的里程碑。

而参政党全程监督的这个制度,后来被写进了新的大清宪法里,成了永远不能动摇的铁规。从此以后,任何一次全国性的文官考试,都必须有民间政党代表全程参与监督,从制度根上,彻底杜绝了徇私舞弊的可能。
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
作者的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