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下诏改组军机处为军事司令部,简称军部,剥离非军事方面的行政、司法等方面职能,以后行政等权利交给内阁等相关部门负责。定义军部为单纯全国军事指挥和领导部门,全国军队,包括北洋军、南洋军、西洋军、东北边防军、西北边防军、粤海军一律归军部直接领导和指挥,地方督抚无权调动任何军队,但地方团练在必要时候督抚可以调遣。军部下设总参谋部、总政治部、总后勤部、总装备部、军事科学研究院等主要部门,其中总司令为皇帝,左副司令为铁良,右副司令为良弼。
我叫小德子,今年十七,九岁净身进的宫,分到军机处当差,到今年已经在这值了八年的夜。整个紫禁城里,谁都知道军机处是天底下最金贵的地方,雍正爷当年为了打西北的准噶尔,在隆宗门边上搭了几间板房,后来两百多年下来,这里慢慢成了大清真正的心脏。明面上的朝堂大事,最后全要送到这几间不大的瓦房里,由军机大臣们连夜拟旨,第二天一早盖上玉玺发往全国。我在这里当差八年,见过恭亲王奕訢在这里拍着桌子和李鸿章吵架,见过荣禄深夜捧着六百里加急的军报掉眼泪,见过庚子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那天,端郡王载漪抱着大阿哥从这里慌慌张张跑出去的狼狈样。
我原以为,这几间瓦房里的规矩,这辈子都不会变了。谁也没想到,光绪二十七年秋九月初六的那道明发上谕,像一道惊雷,直接把军机处两百多年的老规矩,整个劈碎了。
那天我天不亮就起来洒扫军机处的院子,刚把廊下的灯笼点亮,就看见李莲英带着几个小太监,捧着明黄色的上谕往院子里走。我当时心里还犯嘀咕,往常的上谕都是送到军机大臣的值房里,今天怎么直接送到院子里来了。等李莲英站在台阶上扯开嗓子念完上谕,我手里的扫帚“当啷”一声就掉在了青石板地上。皇上居然要把军机处所有非军事的职能全部剥掉,改成朝廷的军事总司令部,全国最高军事指挥机关,总司令由皇上本人亲自担任,左副总司令是铁良,右副总司令是良弼,下面直接设总参谋部、总装备部、总后勤部、总政治部。以后全国所有的军队,不管是北洋、南洋的新式陆军,还是没裁完的绿营、八旗,全部归军事总司令直接管辖。
整个军机处的院子里,鸦雀无声,连风吹过银杏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我在这里当差八年,太清楚这里以前是什么样子。以前的军机处,哪里是只管军事的地方啊?地方督抚的人事任免,刑部的秋审勾决,甚至各地乡试的主考官任命,最后都要送到军机处来拟旨。全国大大小小的所有事情,只要是能算得上“军国大事”的,没有一件能绕开军机处。现在皇上一道旨意,直接把军机处管了两百多年的行政、司法、人事权力,全部划给了新成立的责任内阁,从今往后,这里就只管打仗、练军队,别的什么都不管了。
头一个炸锅的是军机处里的老笔帖式,王老爷子,今年六十五岁,在军机处当了四十年差,见过道光、咸丰、同治、光绪四朝的军机大臣。他听完上谕,扶着廊下的柱子,半天说不出话,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,嘴里喃喃自语:“两百多年的祖制啊,就这么改了,就这么改了。”我赶紧过去扶他,他抓着我的手,手全是凉的,跟我说,他年轻的时候,听他的师傅说,乾隆爷当年为了把权力牢牢攥在手里,特意把军机处变成无所不包的最高决策机关,两百多年下来,爱新觉罗家族的皇权,全靠这几间瓦房撑着,现在皇上居然主动把这么大的权力往外分,他活了一辈子,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情。
我当天夜里值夜班,躺在军机处廊下的小偏房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这八年在军机处看到的旧事。以前庚子国变的时候,军机处里堆的军报、地方督抚的奏折,从地上一直堆到房梁,一半是关于义和团的民变案子,一半是关于地方官的任免,剩下的才是和军事相关的内容。有一次山东巡抚袁世凯发来的奏折,一半说的是山东境内的教案怎么处理,一半说的是新军怎么训练,军机大臣们光为了这个教案的处理,就开了三天三夜的会,根本腾不出精力去管新军的操练细节。那时候我就偷偷想,军机处什么都管,结果什么都管不好,外交管砸了,地方民政管乱了,最后连军队都管得稀烂,洋人打进了北京城,两宫太后和皇上只能往西安跑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新上任的左副总司令铁良,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十几个穿着新式陆军军服的参谋,直接进驻了军机处。铁良大人我以前见过,以前他在神机营当差,是出了名的硬骨头,一辈子不爱钱,不怕事,对近代陆军的编制了如指掌。他进了军机处的第一件事,就是让人把堆在西厢房里,从乾隆朝留下来的、关于地方民政、人事任免的旧档案,全部清点出来,装了整整两百个大木箱,直接派人送到新内阁的行政院去。我跟着几个小太监搬箱子,搬了整整一天,胳膊都肿了,以前塞得满满当当的军机处,一下子空出了一半的房子。
右副总司令良弼,第三天也来了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普鲁士式陆军将官服,腰间挎着指挥刀,身后跟着一群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回来的年轻军官。他们一进来,就把军机处最靠里的那间最大的值房,改成了总参谋部的作战室。墙上糊上了巨大的全国军用地图,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小旗子,标出来全国所有军队的驻防位置,北洋第一镇在密云,第二镇在保定,南洋六镇分布在东南各省,甚至连广东袁世凯手里的两镇粤军,都清清楚楚标在南海边上。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年轻的参谋们趴在地图上,拿着尺子算距离、算行军路线,以前军机处那些军机大臣们围坐在八仙桌旁喝茶聊天拟旨的样子,再也看不见了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整个军机处像换了一个天地。总参谋部的参谋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整理全国所有军队的档案,把每一支军队的兵员数量、装备情况、军饷数目,全部登记造册,以前很多绿营部队的名册里,一半都是空额,吃空饷的军官们最怕查账,现在总参谋部的清册一出来,谁手里有多少兵,有多少条枪,明明白白,半分假都做不了。总装备部的人,把全国所有机器局、枪炮厂的生产情况全部统计出来,汉阳铁厂造了多少支步枪,江南制造局造了多少门大炮,全部登记造册,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,各省督抚私自把军火扣下来,当成自己的私人财产。总后勤部的官员,直接接管了全国所有军队的粮饷调配权,以后所有军饷全部由中央直接发到士兵手里,再也不许各级军官层层克扣。最让我意外的是总政治部,他们专门在军机处腾出一间大房子,用来编写新的士兵训练手册,告诉所有士兵,你们是国家的军队,不是某个将领的私兵,你们要保护的是四万万老百姓,不是某个官员的私人利益。
有一天我在院子里扫地,撞见了皇上来军机处视察。皇上穿着一身崭新的陆军军服,腰间挎着指挥刀,没有带多少随从,一个人走到总参谋部的作战室里,站在巨大的军用地图前,看了足足一个时辰。我远远站在廊下,看见皇上伸出手指,沿着从北京到张家口的铁路线慢慢划过,嘴里低声跟身边的铁良和良弼说着什么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年轻皇帝的侧脸上,我突然想起庚子年两宫逃去西安的时候,整个紫禁城乱成一团,军机处连一份完整的全国军队驻防图都找不到,现在仅仅过了一年多,一切都变了。
那天晚上,我在军机处的门房里,碰到了以前的老军机大臣王文韶。他早就开缺回家养老了,今天特意回到军机处来看看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进进出出、穿着新式军服的年轻参谋,看着墙上挂着的巨大军用地图,长长叹了一口气,跟我说:“我在军机处当差当了二十年,以前我们管的事情太多,精力太散,最后什么都做不好。现在皇上把行政权交给内阁,把军权集中到这里,专管军事,这才是正道。以前雍正爷设立军机处,本来就是为了打胜仗,现在改回军事总司令部,才是回归了雍正爷的本意啊。”
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天,从密云第一镇送来的军报,直接送到了新的军事总司令部,没有经过任何中间环节。总参谋部的参谋们只用了半天时间,就把第一镇秋季演习的全部方案拟定出来,送到皇上手里,当天晚上旨意就发回了密云。搁以前,这份军报从密云送到京城,先经过直隶总督衙门,再送到军机处,军机大臣们开会讨论三天,再拟旨送内阁,来回至少要十天半个月。现在的效率,快得我都不敢相信。
当然,反对的声音从来没有断过。几个满洲老亲王跑到宫里找皇上哭,说祖制不能改,军机处是祖宗留下来的根本,不能随便改成什么军事总司令部。皇上把他们带到军机处的总参谋部作战室里,指着墙上的全国地图,跟他们说:“以前军机处什么都管,结果甲午战败,庚子国变,我们连一支能和洋人正面抗衡的军队都练不出来。现在我们把行政权分给内阁,让这里的所有精力全部用来练军队,十年之内,练出二十镇精锐新军,再也不让洋人踏进我们的国土一步,这才是真正对得起祖宗。”几个老亲王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军队部署图,看着那些年轻参谋们忙碌的身影,再也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。
远在广州的袁世凯,收到了军机处改组为军事总司令部的明谕,看完之后坐在总督府的书房里,沉默了整整一夜。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皇上这一步棋,直接从制度上,把全国所有军队的最高指挥权,完完全全收回到了皇帝自己手里。以后不管是北洋军、南洋军,还是他手里的粤军,全部都要归军事总司令部管辖,再也没有哪个地方督抚,能把军队当成自己的私人武装。他当天就给军事总司令部发去电报,主动把粤军的全部兵员、装备清册,送到了北京,表态完全服从中央的军事指挥。
我作为一个在军机处当差八年的小太监,亲眼看着这几间两百多年的老瓦房,从一个无所不包的全国决策中心,变成了一个纯粹的近代化最高军事指挥机关。这里再也没有以前那些堆积如山的地方民政奏折,再也没有那些为了人事任免吵得不可开交的军机大臣,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,想的事情只有一件:怎么把军队练好,怎么让中国再也不受洋人的欺负。
九月底的一个深夜,我值夜班,站在军机处的院子里,看着总参谋部办公室的灯光一盏盏亮着,年轻的参谋们还在灯下连夜整理军报。风从隆宗门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,院子里的老银杏树,叶子黄了一半,落下来的叶子飘在青石板地上。我摸着廊下已经被几代人摸得发亮的柱子,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踏实感。我在这里当了八年差,见过太多的战乱,太多的屈辱,今天终于看见了一点实实在在的希望。
远处的紫禁城,偶尔传来巡夜侍卫的梆子声,整个京城都睡着了,只有军机处的这几间瓦房里,灯火通明。这个统治了中国两百多年的权力核心,在1901年的秋天,完成了它最彻底的一次新生。
赵尔丰和袁世凯的视角
广州两广总督衙门的签押房里,袁世凯手里捏着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明上谕,指节把宣纸边缘捏得发皱。上谕墨迹还带着军机处刚盖完章的余温,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:朝廷正式下诏成立大清军部,也就是全新的中央军部,全国所有新式新军的指挥权,自此全部划归军部统一调度,各省督抚无权再私自调动辖区内的任何一营新军。
他手里端着的热茶,凉透了都没喝一口。
从天津小站练兵开始,整整十二年。袁世凯一手从无到有练出了北洋六镇,后来奉旨移镇两广,又在广东编练出了整整二镇粤军,两万万两千杆毛瑟步枪,二十二门克虏伯山炮,从管带到哨官,几乎全是他当年从小站带出来的老部下。过去这些年,粤军的所有军饷,一半靠两广当地的税赋,一半靠他袁世凯自己从南洋华侨富商手里募捐来的,所有人都默认,这支部队就是他袁宫保一手带出来的子弟兵,是他在两广安身立命的最大本钱。
可现在,北京城里一道圣旨,轻飘飘的几句话,就把他手里这支粤军的全部指挥权,完完全全收回到了中央军部的手里。
签押房的门被轻轻推开,长子袁克定快步走进来,脸上满是急色:“爹,北京来的军部特使,带着新的粤军整编章程,已经到码头了,明天一早就来总督衙门拜会。咱们真的就这么把兵权交出去,如果交出军权那么儿之前笼络广州的官员的暗棋,等朝廷玩不转了逼着两广的官员跟我们成一伙的计策不是黄了?”
袁世凯抬起头,眼神扫了儿子一眼,袁克定到了嘴边的话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太清楚自己这位父亲的脾气,平时看着永远是一副憨厚随和的样子,可心里的算盘,比谁都算得明白。袁世凯把手里的上谕轻轻放在桌上,指尖在“军部”三个字上,慢慢摩挲了一遍,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广州城,秋天的凤凰木还留着最后一点红花,远处珠江面上来往的英国军舰,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。袁世凯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一天,迟早是要来的。
赵尔丰在成都的决断
几乎同一时刻,成都将军衙门的演武场上。
赵尔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箭袖,站在高台上,看着底下刚刚接到军部命令、正在集结列队的川军新军第一镇。一万两千名穿着新式军装的士兵,踩着整齐的鹅步从他面前经过,刺刀的寒光在秋日的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疼。
身边的四川布政使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赵大人,底下几个跟着您从巴塘平乱走出来的老营官,都来衙门找过您了,说不想听北京来的军部调遣,只愿意跟着您走。您要是递个折子,说川边局势不稳,新军暂时不能调离四川,朝廷说不定也不会硬逼您。”
赵尔丰没有回头,眼睛依然盯着底下的新军队伍。他的手,当年在巴塘的雪地里,能一刀砍断碗口粗的树干,现在此刻,却微微有点发颤。
他想起光绪三十一年,桑披寺的大雪,那时候他手里只有几千缺枪少弹的新兵,靠着这些人,硬生生平定了整个川边的叛乱,把英国人的势力挡在了西藏之外。这支部队里的每一个老哨官,身上的伤疤是哪次战斗留下的,他都能清清楚楚说出来。现在朝廷一道命令,就要把他亲手练出来的兵,全部划归中央军部直接指挥,说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,那是假话。
可他转过身,看向身边的布政使,声音里没有半点犹豫:“你去告诉那些老兄弟,从今天起,川军新军第一镇,就是国家的军队,再也不是我赵尔丰的私兵。军部的命令,我赵尔丰第一个带头听。谁要是敢违抗军部的调令,按军法处置,别怪我赵季和翻脸无情。”
当天晚上,赵尔丰给北京的军部发了电报,不仅主动把川军新军的全部指挥权上交,还附带了一份自己亲手写的《川边防务调整方案》,建议把川军第一镇的一半兵力,划归军部直接指挥,随时可以调往全国任何一个战区,剩下的一半留驻川边,继续巩固西藏方向的防务。
电报发到北京,光绪皇帝拿着这份电报,在军机大臣的面前,忍不住连声赞叹:“赵尔丰,真乃国之柱石。”
赵尔丰坐在成都的书房里,看着窗外远处连绵的雪山,心里想得很通透。他当年在川边拼了命打仗,不是为了给自己养一支私人武装,是为了守住国家的西南万里边疆。现在朝廷把兵权收回到中央,再也不会出现“兵为将有”的局面,将来整个中国的新军,拧成一股绳,不管是英国人从西藏来,还是俄国人从蒙古来,都再也不敢随便欺负中国。这点个人手里的兵权,交出去,值了。
袁世凯的算盘
三天之后,北京来的军部特使,抵达广州。
这位特使是从保定陆军速成武备学堂毕业的年轻军官,今年才二十八岁,手里拿着军部的正式公文,站在两广总督衙门的花厅里,对着袁世凯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,没有半点面对封疆大吏的拘谨。他带来的整编方案写得明明白白:粤军第一镇,从管带以上的所有军官,全部由军部统一任免,军饷由中央财政部直接从海关关税里划拨,再也不需要两广地方财政出钱,部队的调防命令,只能从军部发出,两广总督再也没有权力私自调动一兵一卒。
整个花厅里的气氛,瞬间变得有些僵硬。
袁世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特使,突然哈哈大笑起来,亲自走过去把他扶起来,亲手接过那份整编方案,当场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年轻人,你回去告诉皇上,告诉军部,我袁世凯练出来的兵,本来就是国家的兵。朝廷要收权,我袁世凯第一个带头支持。”
当天晚上,袁世凯在总督衙门大摆宴席,给特使接风。酒喝到半酣,袁世凯屏退左右,和特使两个人坐在书房里,推心置腹地聊了整整一夜。
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他们说了什么。只有第二天袁世凯给北京发去的奏折里写着,他不仅完全同意粤军全部划归军部指挥,还主动把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、准备用来扩军的八十万两私房钱,全部捐给了军部,作为全国新军的统一训练经费。
消息传到北京,整个朝廷都震动了。
很多人都以为,袁世凯经营北洋十几年,在两广又练出了粤军,手里握着重兵,肯定会带头反对朝廷收权,甚至可能起兵叛乱。谁也没想到,他居然这么痛快,就把自己手里最核心的兵权,完完整整地交了出来。
只有袁世凯自己心里清楚,这笔账,他算得比谁都明白。
现在北洋六镇、南洋新军、四川新军,全部都已经完成了中央整编,全国二十多万新式陆军,全部直接听命于北京的军部。他手里这一万多粤军,就算想当成私兵,也根本守不住。真要是敢抗旨,朝廷名正言顺地调动周边的南洋新军、福建新军,从东、北两个方向夹击广东,他袁世凯根本没有任何胜算。
更重要的是,他看得出来,年轻的皇帝这次收权,根本不是像过去的满清权贵那样,想把兵权收到满洲亲贵手里,而是真的要建立一支完全近代化的国家军队。他袁世凯如果现在带头交权,给全国的督抚做个榜样,将来新的军部成立,他这个小站练兵的元老,必然会在中央的军事体系里,拥有一个谁也替代不了的位置。
与其占着手里这一万多人的小部队,落个“拥兵自重”的罪名,不如痛痛快快把兵权交出去,拿到更高层面的话语权。这笔买卖,怎么算都不亏。
全国督抚的连锁反应
袁世凯主动上交粤军兵权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,短短半个月,传遍了全国所有的行省。
那些手里握着巡防营、练军的地方督抚,之前还在观望,还在想着怎么找借口拖延朝廷的收权命令,看到袁世凯这个全国最有实力的地方军事领袖,都痛痛快快交了兵权,所有人心里最后的一点侥幸,彻底烟消云散了。
直隶总督张之洞,第一个紧跟着上奏,主动把直隶的地方军的指挥权,全部上交军部。他在奏折里写:“兵权归于中央,国家才能如身使臂,如臂使指,再也不会有晚唐藩镇割据之祸。”
紧接着,两江总督、陕甘总督、云贵总督,一个接一个的奏折发到北京,全部主动表示,无条件支持朝廷收回全国新军的兵权,所有辖区内的新式和老旧绿营军队,全部听从军部的统一调度。
短短一个月时间,全国十几个行省的新军指挥权,全部从地方督抚的手里,集中到了北京的军部。过去几十年,“兵为将有”“督抚掌兵”的痼疾,就这么兵不血刃地,被彻底解决了。
军部的大堂里,挂起了一张巨大的全国新军部署地图。二十多万新式陆军,按照国防战略的需求,被重新划分成五个大军区:北方军区以原北洋六镇为核心,防御沙俄的远东陆军;东部军区以南洋新军为核心,负责东南沿海的海防;南方军区以粤军为核心,镇守两广和南海;西南军区以川军为核心,巩固川边和西藏的防务;中央军区驻扎最精锐的禁卫军,拱卫京畿。
所有的部队,再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督抚,任何一个带兵将领,他们只属于国家,只属于中央军部。
袁世凯和赵尔丰的北京会面
光绪二十六年深冬,袁世凯和赵尔丰,同时接到北京的圣旨,召他们两个人即刻入京,参加第一次全国新军整编会议。
两个人在天津的火车站碰面,一起坐火车前往北京。
火车上,袁世凯看着窗外华北平原上掠过的新军军营,转头看向赵尔丰,笑着说:“季和兄,当年我在小站练兵,你在川边平乱,我们两个人都以为,手里的兵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。没想到短短几年,我们就把手里的兵,全部交给了朝廷。说心里话,你就一点都不心疼?”
赵尔丰捋了捋自己下巴上的白胡子,哈哈大笑:“慰亭老弟,我年轻的时候,在巴塘的雪地里,带着几千人拼杀,那时候想的是,我要守住这片土地。现在全国的新军都归了中央,将来真要是和洋人打起来,从东北到西藏,全国的军队可以统一调度,再也不会出现当年甲午战争的时候,各省军队各自为战,被洋人各个击破的局面。我手里那点兵权,交了,我晚上睡得比以前踏实多了。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起来。
火车驶入北京正阳门火车站,站台上,军部的大臣铁良、荫昌,还有内阁总理张謇,全部亲自站在月台上迎接他们。光绪皇帝派来的贴身太监,给两个人送来了皇帝亲手题写的“国之干城”的牌匾,还有赏赐下来的黄马褂。
当天晚上,光绪皇帝在紫禁城的养心殿,单独召见了袁世凯和赵尔丰。
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,亲手把他们扶起来,声音很诚恳:“朕知道,你们两个人,为了练出这些军队,吃了半辈子的苦,现在主动把兵权交回中央,这份公心,朕永远不会忘。以后你们两个人,不用再当地方督抚,朕要把你们留在中央,袁世凯担任军部副大臣,赵尔丰担任边务大臣,一个帮朕练出全国最强的近代陆军,一个帮朕守住西南的万里边疆。”
袁世凯和赵尔丰抬起头,看着年轻的皇帝,心里最后一点残留的疑虑,彻底烟消云散了。
军权归于国家的新时代
从紫禁城出来,袁世凯站在长安街上,看着街上穿着新式军装的年轻军官,来来往往地走过。这些军官,全部是保定陆军速成武备学堂毕业的学生,他们不认识袁世凯,也不认识任何一个地方督抚,他们只知道自己是国家的军人,只听从军部的命令。
他突然想起十几年前,自己刚到小站的时候,手里只有七千破破烂烂的新兵,整个中国的军队,全部是各自为政的乌合之众。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,就是练出一支完全忠于自己的精锐部队,将来在朝堂上有自己的一席之地。
可现在,他才明白,自己当年的格局,太小了。
现在的大清新军,二十多万精锐,全部由中央军部统一指挥,统一训练,统一装备。这是整个中国历史上,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军队,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将领,不属于任何一个派系,它只属于四万万中国同胞。
远处的军部大楼,深夜的灯光还亮着,里面的军官们,正在对着巨大的军事地图,规划着全国新军的下一步扩军计划。街面上的报童,手里拿着新出的报纸,大声喊着“朝廷收回全国兵权,大清新军正式成军!”,清脆的喊声顺着长安街飘出去很远。
赵尔丰站在袁世凯身边,看着远处的灯光,声音里带着感慨:“我活了快六十岁,没想到有生之年,能看到中国的军队,变成今天这个样子。”
袁世凯点了点头,眼神里全是笃定的光芒。
这个延续了几十年的“兵为将有”的旧时代,在1900年的这个深冬,彻底结束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军权归于国家,军队只为国防和民生而战的全新时代。
没有人知道,这支刚刚完成整编的国家新军,将来会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,立下多少彪炳史册的功勋。但站在1900年的起点上,袁世凯、赵尔丰这些亲手交出兵权的老一代军事领袖,心里都无比清楚,他们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一个选择。
古老的大清帝国,借着这次中央收权的契机,彻底甩掉了地方藩镇割据的历史包袱,朝着近代化军事强国的道路,大步走了出去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