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城的荔枝红得像烧透的灯笼,挂满了街头巷尾的老树枝头。珠江面上的花船连着花船,夜里亮起点点灯火,丝竹管弦的声音顺着江风飘出去几里地,连岸边拉纤的苦力,都能隔着水面听见画舫里飘出来的唱曲声。
两广总督衙门的西花厅里,袁克定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杭绸长衫,手里摇着一把题着诗的折扇,斜靠在铺着湘绣软垫的罗汉床上,旁边两个俏丽的丫鬟,一个给他剥刚上市的新鲜荔枝,一个端着冰镇的酸梅汤,小心翼翼递到他嘴边。
他是袁世凯的长子,今年刚满二十岁,去年跟着父亲从天津一路坐船南下到广州,别人都以为他作为总督的长子,到了广州之后,会老老实实待在衙门里跟着父亲学习怎么处理公务,将来好接父亲的班。可谁也没想到,这位袁大公子刚到广州不到三个月,就把整个广州城的风月场,搅得风生水起。
广州城最有名的青楼“绮香楼”里,头牌姑娘风风,现在是袁大公子明媒暗定的专属相好。袁克定直接掏出三千两白花花的银子,把整个绮香楼最好的二楼厢房包了整整一年,风风除了他之外,再也不用接别的客人。现在整个广州城,上到官场上的候补道台,下到珠江边上的富商买办,没有人不知道袁大公子的名号。谁要是想求两广总督袁世凯办点什么事,先不用急着去总督衙门递帖子,先去绮香楼找风风小姐,把袁大公子哄高兴了,什么事都能办下来。
绮香楼里的夜夜笙歌
每天太阳刚擦着珠江的水面落下去,袁克定的马车就会从总督衙门的侧门悄悄驶出来。
拉车的是两匹从西域买来的大宛良马,浑身的毛像雪一样白,跑在青石板路上,马蹄子踩得哒哒响,整条街上的老百姓都知道,这是袁大公子的车过来了,纷纷往两边躲。马车直接停在绮香楼的大门口,楼里的老鸨早就带着所有姑娘,站在台阶底下等着迎接。
袁克定下了车,身后跟着两个挎着盒子炮的亲兵,大摇大摆往二楼走。风风姑娘早就坐在厢房里等着他了,身上穿着绣满牡丹的苏绣旗袍,鬓边插着一朵新鲜的白兰花,看见他进来,起身笑着给他宽外套。
厢房里的布置,比广州城里很多道台大人的书房还要奢华。墙上挂着从上海运来的西洋油画,桌上摆着全套的银制西餐餐具,墙角立着一台留声机,里面放着从国外带回来的洋人的唱片,咿咿呀呀的声音,整个二楼都能听见。
每天晚上的宴席,没有几百两银子根本摆不下来。
刚从南海捞上来的最新鲜的石斑鱼,一条就值二十两银子;从潮汕快马加鞭送过来的顶级燕窝,炖得像牛奶一样浓稠;还有专门从天津运过来的狗不理包子,走海路用冰保鲜,到广州的时候还带着新鲜的热气。袁克定喝酒用的杯子,是纯银打造的,里面还镶嵌着从法国进口的彩色宝石,一杯洋酒倒进去,在灯光底下泛着五颜六色的光。
酒喝到半酣,风风就抱着琵琶坐在他身边,弹最新的广东小曲。袁克定靠在椅子上,随手就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,最少的一张都是十两,往桌上一扔,身边的丫鬟仆役人人有份。绮香楼里的人,只要伺候袁大公子一次,拿到的赏钱,抵得上普通人家一个月的生活费。
有一次广州城里的几个富商,想托袁克定跟袁世凯求一个广州海关的肥差,在绮香楼摆了一桌酒席。酒席上袁克定喝得高兴,随手就把自己手指上戴着的那个价值几千两的翡翠扳指摘下来,扔给站在边上弹曲的小丫鬟,说这是赏你的。当场把那几个富商看得目瞪口呆,第二天就主动给袁克定的公馆送来了整整两大箱珠宝古玩。
整个广州城的风月场,都把袁大公子当成了活财神。谁要是能得到袁大公子的一句夸赞,整个青楼的身价都能立刻水涨船高。有一次绮香楼隔壁的小妓馆,里面一个二流的姑娘,偶然在大街上和袁克定的马车打了个照面,第二天老鸨直接把她的身价涨了三倍,对外就说这位姑娘和袁大公子打过照面,想见一面都得先交一百两银子的见面礼。
广州官场的无形后门
袁克定包养风风的事情,袁世凯当然知道。
最开始他气得把袁克定叫到书房里,拿着鞭子狠狠抽了一顿,骂他不知廉耻,丢尽了官宦人家的脸面。可袁克定跪在地上,跟袁世凯说了一番话,直接把袁世凯的气给说消了。
“爹,咱们初来乍到广州,两广的地方官,全是在这经营了几十年的老油子,表面上对您恭恭敬敬,暗地里根本不服咱们。您要是天天坐在总督衙门里板着脸,这些人根本不敢跟您说真心话。我天天在绮香楼里待着,那些想办事的官员富商,自然会主动找上门来。他们在我这里说的话,比在您的公堂上说的,要实在一百倍。咱们借着这个由头,就能把两广官场里的人情脉络,摸得清清楚楚。”
袁世凯盯着自己这个儿子看了半天,最后把手里的鞭子扔在了地上,叹了口气,再也没管他。
从那之后,袁克定在绮香楼的厢房,就成了广州城最隐秘的官场后门。
有一次一个候补道台,在广州候补了整整五年,一直补不到实缺,急得头发都白了一半。有人给他出主意,让他去风风小姐那里送点礼,求袁大公子帮忙。他凑了两千两银票,托人送到绮香楼,袁克定收下之后,第二天就在家里吃饭的时候,随口跟袁世凯提了一句,说那个候补道台在广州待了五年,苦得很,人还算老实。袁世凯当天就下了委任状,把他派去肇庆当了知府。
还有一次广东水师的一个管带,因为走私鸦片被人告发,按律要革职充军。他家里人花了大价钱,找到风风的远房亲戚,给风风送了一串价值连城的珍珠项链。袁克定在床上躺着抽鸦片的时候,随口跟来他这里喝酒的广东提督说了一句,那个管带最后只是挨了几十军棍,官职半点没动。
整个广州城的官员,都摸透了这个规矩。想办事,不用去总督衙门排队递帖子,只要把袁大公子哄高兴了,什么事都能办。两广的官场风气,一时间变得乌烟瘴气,所有人都挖空心思,去绮香楼巴结袁克定。
袁克定自己也很清楚,他爹把他放在广州当这个“挡箭牌”,就是为了让他替自己接住这些人情往来。有些事情袁世凯作为堂堂的两广总督,根本不方便亲自出面,他这个当儿子的,在风月场里半醉半醒之间,就把所有难办的事情,全部办得妥妥帖帖。
他在广州的日子,过得比在天津的时候舒服十倍。天津的小站军营里,到处都是讲规矩讲军纪的北洋老兵,他作为袁世凯的长子,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,根本不敢随便放肆。可在广州这个远离京城的花花世界,山高皇帝远,没有人管他,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。
珠江花船上的豪奢
六月初六那天,是风风的生日。
袁克定包下了珠江面上最大的三艘花船,把整个广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员、富商、买办,全部请过来赴宴。三艘花船连在一起,船上挂满了从国外进口的五彩电灯,晚上亮起来的时候,整个珠江的水面都被映成了彩色,连对岸的河南岛老百姓,都站在岸边看稀罕,说活了一辈子,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。
当天的宴席,一共摆了一百二十桌。每一桌的酒席,光菜钱就值五十两银子,鱼翅、燕窝、熊掌,山珍海味应有尽有。广州城里最有名的戏班子,全部请过来在船上唱大戏,广东的粤剧,北方的京剧,轮番上台,锣鼓声从下午一直响到第二天早上。
袁克定穿着一身崭新的织锦长袍,怀里抱着风风,站在花船的最高处,对着前来赴宴的客人频频举杯。所有的官员富商,排着队上来给他敬酒,一口一个“袁大公子”,喊得比见了袁世凯本人还要恭敬。
酒喝到最热闹的时候,有个富商站起来提议,说要给风风小姐送一份生日礼物。结果当天晚上,客人送的礼物,堆了满满一整个船舱:金镯子、银元宝、翡翠摆件、西洋钟表,价值至少十几万两白银。袁克定随手就把这些礼物,全部塞给了风风,笑着跟她说:“这些东西全是你的,以后你想要什么,我都给你弄来。”
那天晚上,珠江上的风带着水汽,吹在花船的彩灯上,晃得人眼睛发晕。袁克定靠在栏杆上,看着底下觥筹交错的人群,听着丝竹管弦的声音,心里觉得说不出的舒坦。他想,就算是北京城里的那些皇子贝勒,日子过得也未必有他现在这么舒服。
有人悄悄把这个消息,传到了北京的都察院。几个守旧派的言官,连夜写了弹劾的奏折,六百里加急送到紫禁城,告袁世凯纵容儿子在广州奢靡放荡,败坏官风。可光绪皇帝看到奏折之后,只是笑了笑,在奏折上批了“知道了”三个字,就扔到了一边。
皇帝心里比谁都清楚,袁世凯在两广编练新军,要和地方上的老派势力打交道,要从这些富商手里抠出军饷,没有这么一个八面玲珑的儿子在前面帮他周旋,他根本不可能在短短一年时间里,就把两广的新军编练得有模有样。这点奢靡的小事,和稳住两广的大局比起来,根本不值一提。
暗棋的另一面
袁克定的奢靡生活,在广州城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,没有人注意到,他每天晚上从绮香楼回到自己的小公馆,都会把当天在酒席上、烟榻上听到的所有消息,一笔一划全部记在一个小本子上。
两广哪个官员和英国领事馆有私下往来,哪个富商偷偷给澳门的葡萄牙人走私军火,哪个绿营的管带偷偷克扣军饷,所有这些见不得光的秘密,全部被他记在了本子里,每隔三天,就悄悄送给袁世凯过目。
那些天天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跟袁世凯保证“绝对效忠朝廷”的地方官员,背地里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,袁世凯通过儿子在风月场里拿到的情报,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上个月,广东水师有个副将,私下里和香港的英国商人勾结,打算把广东水师的几艘新式军舰偷偷卖给洋人。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,连广东巡抚都被蒙在鼓里。结果这个副将在绮香楼喝醉酒,自己嘴里漏了口风,被袁克定听到了。袁世凯隔天就不动声色地把他请到总督衙门,直接拿下,兵不血刃地把这场叛乱扼杀在了摇篮里。
广州城所有人都在笑话袁大公子是个沉迷美色的纨绔子弟,是个只懂花钱享乐的废物。可没有人知道,这个看似荒唐的纨绔公子,是袁世凯埋在广州城风月场里最厉害的一步暗棋。他用自己奢靡荒唐的名声,麻痹了整个两广官场的所有势力,在所有人都不设防的风月场里,拿到了最核心的情报。
初夏的深夜,袁克定从绮香楼里出来,坐马车回自己的小公馆。风风给他亲手披上外套,在他耳边轻声说:“你天天这么晚回去,老爷不会骂你吧?”
袁克定捏了捏她的下巴,笑着说:“他疼我还来不及,怎么会骂我。你放心,我答应给你赎身的事情,说话算话,再过半年,我就风风光光把你娶进袁家的门。”
马车沿着珠江边的官道往前跑,马蹄声踏碎了深夜的寂静。远处的总督衙门,袁世凯书房的灯还亮着,他手里拿着儿子刚刚送过来的情报小本子,眉头微微皱着,正在标记第二天要处理的几个要案。
没有人能想到,整个广州城最荒唐、最奢靡的袁大公子,恰恰是袁世凯在两广布下的最关键的一步暗棋。那些醉生梦死的夜夜笙歌,那些一掷千金的豪奢排场,全部都是演给旁人看的戏。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,整个两广的官场脉络、洋人势力的隐秘动作,全部被袁家父子牢牢攥在了手里。
珠江面上的花船灯火,亮了一整夜。广州城里的人,还在津津乐道地谈论着袁大公子今天又在绮香楼花了多少银子,又给风风小姐送了什么稀世珍宝。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,这出奢靡荒唐的大戏,背后藏着的是整个两广权力格局的悄然洗牌。
而这颗埋在广州风月场里的暗棋,将来还会在很多关键的时刻,发挥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作用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