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五年,正月刚过。
天津小站的积雪还没化透,北洋第三镇的辕门外,就送来了明发上谕的六百里加急。明黄色的圣旨摊在统制府的公案上,墨迹还带着从京城快马送来的潮气:调北洋第三镇统制段祺瑞,改任第五镇统制,率部移防徐州;原第二镇统制王英楷,接任第三镇统制,即刻率第三镇全军移驻汉口。
王英楷跪在公案前接旨的那一刻,后背上的冷汗瞬间把棉军装浸得发潮。他在小站练了快十年兵,从最初的新建陆军督操营务处帮办,一步步坐到第二镇统制的位置,手下的官兵家眷大半都安在保定和天津,从来没想过有一天,朝廷会直接下旨,让他带着整个第三镇,千里迢迢移防汉口。
中军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王英楷盯着圣旨上“移防汉口,拱卫长江中游”那行字,指尖把圣旨的边缘捏出了几道褶皱。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道上谕明着是给他升了统制,把北洋六镇里战斗力最强的第三镇交到他手里,实则是要把这支袁世凯经营多年的核心精锐,从小站的老巢连根拔走,扔到千里之外的长江边上。
当天晚上,袁世凯派来的密使,踩着夜色进了第三镇的营房。密使把袁世凯的亲笔信递到王英楷手里,信上只有八个字:“奉旨南行,稳扎稳打。”王英楷对着信纸沉默了半宿,他知道袁世凯这是在告诉他,不要抗旨,不要惹事,顺着朝廷的安排走。他是袁世凯一手提拔起来的人,可这些年看着皇上从瀛台出来之后,一步步把禁卫军、第一镇牢牢抓在手里,看着通州、保定的新军风气一天比一天正,他心里那点跟着北洋派系走到底的执念,早就不像以前那么坚定了。
移防的命令传下去的那天,第三镇的营房里炸开了锅。
不少跟着小站练出来的老兵,当场就把手里的步枪往地上一摔,蹲在营房门口闷头抽烟。他们的爹娘老婆孩子都在天津,现在突然要去几千里之外的汉口,不少人当场就红了眼。有个当了八年兵的哨官,半夜跑到统制府门口跪着,哭着求王英楷上书朝廷,能不能让他们留在北方,不要去南方。
王英楷把这个哨官扶起来,盯着他的眼睛说:“我跟你们一样,家眷也在天津。可朝廷给我们的命令,是去守长江中游,去保汉口的通商口岸,去盯着南边的乱党。我们当兵的,吃的是朝廷的饷,守的是天下的百姓,哪能赖在老家门口不走?”他当场下了命令:所有愿意带家眷去汉口的官兵,朝廷统一在汉口的营房旁边盖家属院,每家分一间瓦房,月饷每人再加三百文,不愿意带家眷的,天津的原籍地补贴一分不少,每年给两个月的探亲假,报销往返路费。
这个命令贴出来的那天,军营里的怨气消了大半。不少蹲在地上骂街的老兵,掐灭了手里的烟,默默回去收拾行李。半个月后,第三镇的队伍沿着京汉铁路分批南下,火车的汽笛在华北平原上一路向南飘,不少士兵趴在车窗边,看着北方的黄土坡一点点往后退,心里的忐忑里,慢慢多了一点对南方陌生土地的期待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紫禁城的养心殿里,两道新的上谕同时发了出去:调原浙江巡抚廖寿丰,升任四川总督;原川督赵尔丰,改任湖广总督,即刻赴武昌上任,节制刚移防到汉口的北洋第三镇。
廖寿丰在杭州接到圣旨的时候,正在求是书院给新一批留日学生送行。他捧着明发上谕,站在求是书院的银杏树下,风把他的官袍吹得微微扬起。他在浙江当了五年巡抚,办求是书院、派留学生、修海塘、革漕运陋规,好不容易把浙江的新政铺开,现在突然要他去千里之外的四川,去接保路运动的烂摊子。
当天晚上,他在杭州的巡抚府里坐到后半夜,把四川送来的各种卷宗翻了一遍。四川的绅商因为铁路股份的事闹了好几年,民怨越积越深,稍不留神就会激起民变。可他看着卷宗里“务必保障普通百姓的铁路股份,不得偏袒列强,也不得激起外交争端”这行皇帝亲笔朱批,心里忽然就踏实了。他当了一辈子官,从来没有哪一次,觉得手里的权柄是真的用来给老百姓做事的。第二天一早,他就带着几个亲随,轻车简从往四川走,一路上走了一个多月,沿途走访各地的乡绅、百姓,把四川铁路的股份账册摸得一清二楚。
赵尔丰在成都接到调令的时候,正在处理川西的土司纠纷。这个以铁腕著称的封疆大吏,接到“调任湖广总督,节制北洋第三镇”的上谕,当场就愣在了原地。他在四川经营多年,向来以强硬手段著称,可这次朝廷把他调到武昌,让他节制北洋最精锐的第三镇,明摆着是要让他这个和北洋系毫无瓜葛的汉人地方大员,去渗透、分化这支袁世凯的嫡系部队。
他坐在成都总督府的签押房里,盯着墙上挂着的湖广地图看了整整一天。他不是北洋系的人,和袁世凯没有任何利益牵扯,朝廷把他放在湖广,就是要让他把第三镇从北洋的私人武装,慢慢改成国家的官军。他当天就给朝廷上了一道奏折,请求从北洋陆军学堂和禁卫军陆军学堂,抽调两百名刚毕业的年轻士官,直接分配到第三镇的各个营队里当排长、教习。这个请求递到京城,当天就被皇帝朱批同意了。
一个月后,两百个从保定、通州两所陆军学堂毕业的年轻士官,背着行囊走进了汉口的北洋第三镇营房。这些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,没有任何北洋旧派系的背景,脑子里装的全是近代化的军事训练方法,他们下到连队之后,手把手教士兵新式战术,给士兵讲“军队是国家的干城,不是某个人的家丁”的道理。不少第三镇的老兵,一开始对这些乳臭未干的年轻士官嗤之以鼻,可跟着他们练了两个月,打靶的成绩涨了三成,以前很多想不通的道理,现在慢慢也想通了。第三镇的风气,就在这悄无声息的渗透里,一点点发生着变化。
江宁城的两江总督府里,张勋穿着一身标志性的蓝布大褂,脑后的辫子梳得油光水滑,跪在地上接旨。上谕调他出任两江总督,节制刚刚移防江宁的北洋第四镇,统制王士珍。张勋是袁世凯小站练兵时期的旧部,可他向来和北洋系的其他将领来往不多,手里的辫子军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嫡系部队,朝廷把他放在两江总督的位置上,用他这个非北洋核心的老粗,去制衡北洋三杰之一的王士珍,刚好卡在两江这个全国财税最核心的位置上。
张勋接旨之后,当天就带着自己的几千辫子军,从徐州往江宁走。他坐在马车上,晃着脑袋跟身边的亲随说:“以前我以为朝廷信不过我们这些带兵的老粗,没想到现在把两江这么肥的地方交到我手里,我张勋别的不会,就能把地方治安给皇上守得稳稳的。”
北洋第四镇的统制王士珍,带着部队移防到江宁的时候,站在南京的城墙上,看着滚滚东流的长江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是“北洋三杰”里的“龙”,是袁世凯最倚重的军事智囊,以前在小站的时候,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带着部队,远离直隶的老巢,驻扎在千里之外的江南。现在两江总督是张勋,虽然也是小站出来的老人,可手里有自己的嫡系部队,明摆着是朝廷派来节制他的。他摸了摸腰间的指挥刀,忽然明白,从移防江南的这一刻开始,北洋军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牢牢攥在袁世凯一个人手里的私人武装了。
徐州的校场上,刚刚接任第五镇统制的段祺瑞,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底下整齐列队的第五镇官兵。明发上谕里,皇帝没有派任何地方总督来节制他,明明白白给了他全权统带第五镇的权力,允许他以徐州为中心,南下监控江南的潜在动乱,北上随时可以回防直隶。段祺瑞攥着圣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,他从天津武备学堂毕业,去德国留过学,跟着袁世凯从小站一路拼杀到今天,从来没有想到,皇上会对他如此信任,把这么关键的徐州要地,完完全全交到他手里。
底下的第五镇官兵,知道朝廷没有派大臣来节制自己的统制,全军瞬间沸腾了。段祺瑞站在点将台上,对着全军官兵说:“皇上信任我们,我们就要守好徐州这个南北咽喉,南边有乱,我们就南下平乱,北边京畿有警,我们一夜之间就能北上支援。”底下的士兵齐声高喊,喊出来的号子声,震得徐州城墙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。
段祺瑞的视角
彰德秋操的硝烟味还没从河南彰德府的黄土里散尽,北洋六镇的换防密令,就已经通过军机处的电报线,一夜之间传到了天津小站的北洋督练处。 明黄封套的上谕送到段祺瑞案头的时候,他正拿着放大镜,对着秋操的攻防态势图,标记最后几处炮兵阵地的疏漏。电报纸上的墨迹还带着电报机刚印出来的余温,寥寥数行字,却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,“咚”的一声砸在他的桌案上:调北洋陆军第三镇统制段祺瑞,为第五镇统制,即日率第五镇全部步马炮工辎一万两千余人,移防江苏徐州府,所有地方军务、铁路防务、江北大营旧部整训,全部归其节制,山东、河南、安徽三省邻近州县的驻军,战时可由其统一调遣。 段祺瑞指尖捏着这张薄薄的电报纸,指节一点点泛白。他抬眼看向窗外,小站军营里的白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风卷着枯叶从演武场上刮过,远处的炮兵阵地上,士兵们正在擦拭刚从德国运过来的克虏伯山炮,炮身上的烤蓝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在北洋体系里摸爬滚打十几年,从当年武备学堂的炮科生,到小站新建陆军的炮兵统带,再到第三镇统制,从来没有接到过这么离谱的调令。 徐州是什么地方?苏鲁豫皖四省交界的“四界重镇”,津浦铁路的核心枢纽,往北走两天就能直抵直隶南大门,拱卫京津的侧翼;往南去,顺着津浦铁路半天就能冲到长江北岸,直接卡住江南财富重地的咽喉。江南的粮饷、海关的税银,要往北运进京城,大半都要从徐州的铁路线上经过。自古以来,但凡天下大乱,徐州都是南北双方必死磕的兵家绝地,往远了说,楚汉争霸项羽在徐州跟刘邦死战,往近了说,当年捻军纵横中原,就是靠着徐州的四通八达,把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拖得全军覆没。 更让他心口发沉的是第五镇的属性。
这支部队是北洋六镇里唯一一支完全脱离地方督抚节制的新军,从编练第一天起,就没有驻扎在直隶的核心防区,也没有依附任何一个地方势力,全是当年小站练兵的原始底子,各级管带一半以上都是段祺瑞当年在炮科带出来的学生,全军上下的操典、口令、战术体系,全跟他的指挥习惯严丝合缝。 朝廷把这么一支完全忠于他的精锐部队,直接放到徐州这个四省冲要的位置上,这根本不是常规换防,这是把整个大清南北之间的命门,直接塞到了他段祺瑞手里。
彰德秋操埋下的伏笔
三个月前彰德秋操的最后一夜,段祺瑞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蹊跷。 那天南北新军的对抗演习刚结束,他作为北军总统官,刚带着裁判处的人把最后一份演习评判报告写完,巡捕就过来通报,说军谘府的良弼大人,亲自过来他的临时行辕拜访。 段祺瑞当时就愣了。
良弼是谁?大清宗室少壮派的核心人物,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高材生,现在是慈禧太后身边最信任的军事顾问,这次彰德秋操,他是朝廷安在演习里的最高监视人,明里是观摩评判,暗里就是替皇室盯着北洋这些汉人大将,防止他们在演习里搞小动作。 之前北洋的将领,没一个愿意跟良弼走太近。大家都知道,这位宗室少壮派,一门心思就是要收走袁世凯手里的军权,把北洋新军的指挥权,重新拿回满洲亲贵的手里。
那天晚上良弼进了他的行辕,没带一个随从,身上只穿了一件常服,手里拎着一瓶从宫里带出来的御酿汾酒。两个人对着桌上的彰德秋操态势图,聊了整整三个时辰。 良弼没有跟他说半句“朝廷要收权”的官话,反而指着图上南北两军的攻防漏洞,跟他聊步炮协同的战术细节,聊德国总参谋部的参谋制度,聊日本陆军的师团编制,甚至聊到将来大清如果跟列强在江淮一带开战,徐州的铁路枢纽该怎么布防,才能挡住从上海登陆的外国军队,沿着津浦铁路直扑北京。
段祺瑞那天晚上跟他推心置腹,把自己对徐州防务的全部构想,一口气全说了出来:要在徐州建三个永久化的炮兵堡垒群,控制住铁路沿线的所有制高点;要把当地的旧绿营江北大营全部裁撤,重新整训成两个巡防营,归新军统一指挥;要在徐州建立全国第一个跨区域的后勤补给总站,以后不管南北哪里有战事,第五镇的辎重队沿着铁路,三天之内就能把补给送到前线。 他当时说完就后悔了。
这些都是北洋督练处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,他怎么能当着良弼这个皇室核心人物的面,全抖了出来? 可良弼听完之后,眼睛亮得吓人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芝泉,整个北洋各镇的统制里,只有你是真懂现代陆军的人。那些人满脑子都是派系利益,根本没人想着怎么给大清守住国门。你说的徐州防务计划,我回去就给太后上折子,全力支持你。” 段祺瑞当时只当他是酒后的场面话,根本没往心里去。他怎么也想不到,短短三个月之后,这张从军机处发出来的换防密令,真的就把他和第五镇,直接送到了徐州。
同僚的戏称,背后的刀光
移防的命令在北洋督练处传开的那天晚上,天津的北洋将领聚会,冯国璋拿着酒杯走到他面前,碰了碰他的杯子,笑着说:“芝泉,恭喜你啊,以后去了徐州,手握一万多最精锐的北洋劲旅,四省的通道全卡在你手里,以后你就是名副其实的‘徐州王’了。” 周围的将领们哄堂大笑,大家嘴里说着恭喜的话,可眼神里的复杂味道,段祺瑞看得清清楚楚。 有人是真的羡慕。谁都知道,徐州这个位置,进可攻退可守,手里有这么一支独立的精锐部队,以后不管朝堂上发生什么变故,都有了自己的立身之本,不用像其他几镇的统制那样,困在直隶的京畿圈子里,天天被朝廷的亲贵们盯着,稍有不慎就会被抓住把柄。
但更多的人是在替他捏一把汗。 王士珍那天晚上私下里拉着他到没人的角落,脸色凝重地跟他说:“芝泉,你糊涂啊。徐州是什么地方?那是天下瞩目的是非之地。朝廷把你放过去,明着是重用你,暗地里是把你放在火炉上烤。现在满汉之间的军权博弈已经到了最白热化的地步,你一个汉人,手里握着这么一支不受地方督抚节制的精锐部队,卡在南北的命门上,南边的两江总督看你是眼中钉,北京的宗室亲贵防你像防贼,你以后的日子,怕是要如履薄冰。” 段祺瑞端着酒杯,酒液在杯子里晃出一圈圈涟漪。他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。 袁世凯那边的信使,第二天一早就从天津赶了过来,带来了袁大人的亲笔信。
信里袁世凯的话写得很明白:“徐州移防,是良弼在太后面前力保的结果。你此去,既要替朝廷守住江淮门户,也要牢牢把第五镇攥在自己手里,不可给任何人可乘之机。我已经安排山东巡抚周馥,暗地里给你筹备粮饷,所有需要的弹药补给,天津军械局全部优先供应。” 段祺瑞拿着那封信,站在军营的演武场上,看着底下正在整队准备移防的第五镇士兵。一万两千名穿着新式普鲁士军装的新军,排成整齐的方阵,手里的汉阳造步枪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他带了这支部队整整五年,从当年刚编练的时候,很多人还是刚从农村出来的农家娃,现在一个个都成了能熟练操作步炮协同的老兵。 他太清楚袁世凯的心思了。把第五镇放在徐州,等于在江南的心脏里,钉进去一根北洋的钉子。以后不管南边的革命党有什么动作,不管两江的地方督抚想搞什么独立,第五镇沿着津浦铁路几天就能兵临长江,直接把江南的反北洋势力死死按住。
这步棋,袁世凯已经想了很多年。 可另一边,良弼那边的示好,又不像是装出来的。这个一心想让大清实现军事近代化的宗室少壮派,是真的想把徐州交给一个懂军事、不搞派系的将领,守住整个中国的南北防线,防备列强从沿海登陆,直扑京津。 他段祺瑞现在夹在北洋集团的利益和清廷皇室的信任中间,站在徐州这个四战之地,脚下踩着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土地,是两边都堆着炸药的火药桶。
移防路上的暗流涌动
移防的队伍出发那天,是光绪三十二年十一月初三。 第五镇的部队,全部通过津浦铁路的北段运兵专列调动。段祺瑞坐在专列的头等车厢里,车窗外的华北平原,从直隶的地界,慢慢驶入山东境内。铁路两边的村庄里,老百姓们都站在路边,看着这一列车的新式新军,脸上全是好奇和畏惧的神色。 他手里摊着徐州府的全图,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所有的关隘、铁路站点、旧军营的位置。
他的手指在“徐州镇”三个字上反复摩挲,心里的复杂情绪翻涌得厉害。 他今年四十二岁,在军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,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,最多就是在北洋各镇里当一个统制,在袁世凯的麾下,老老实实练兵,替北洋集团守住京畿的防务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自己有一天会被朝廷推到这么一个独立的、举足轻重的位置上。 良弼对他的“信任”,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,吐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 他不知道这份信任到底是真是假。如果良弼是真心想重用他这个懂近代陆军的人才,让他在徐州编练出一支能守住国门的国防力量,那他完全可以借着这个机会,把第五镇打造成整个北洋最精锐的劲旅,真正实现自己当年在武备学堂里,学的那套强兵富国的理想。
可如果这份“信任”,根本就是清廷的一个圈套呢? 朝廷故意把他从京畿的核心圈子里调走,让他远离北洋的权力中心,然后一步步分化他和袁世凯之间的关系,最后把第五镇彻底从北洋体系里剥离出来,变成直接效忠清廷的皇室亲军。到那个时候,他段祺瑞就成了整个北洋集团的罪人,两边都不会给他容身之地。 专列开到济南站的时候,山东巡抚周馥亲自到车站迎接他。
两个人在站台上的贵宾室里密谈了一个时辰。周馥跟他透了底:“段统制,南边两江总督端方昨天给军机处发了电报,说第五镇移防徐州,会引起江南人心不稳,要求朝廷削减你一半的军费,还要求把第五镇的炮兵营留在山东,不许带进徐州府。” 段祺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他早就料到,两江的地方督抚,绝对不会允许这么一支不属于他们节制的精锐部队,驻扎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。端方这是想先砍掉他的牙,再卸掉他的炮,让第五镇到了徐州之后,变成一支没有牙齿的纸老虎。 他当天晚上就给军机处回了电报,态度强硬:“第五镇移防徐州,炮兵营是要塞防务的核心,绝对不能留在山东。
如果军费不足,我段祺瑞愿意自己带头,把全镇军官的薪俸先扣三个月,也要把部队的粮饷维持住。” 电报发出去不到十二个时辰,军机处的回电就来了,不仅同意他带全部炮兵营移防,还额外给他批了十万两白银的专项军费,专门用来修建徐州的永久化炮兵堡垒。 段祺瑞捏着回电,心里更乱了。他没想到,军机处这次对他的要求,几乎是有求必应。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,实在是太反常了。 他走到专列的窗口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,远处的徐州方向,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弱的灯火。他知道,那座四省交界的兵家重镇,正在前面等着他。
徐州城下,如履薄冰
十一月初七,第五镇的全部部队,历时四天的铁路机动,全部抵达徐州府。 段祺瑞骑着高头大马,走在部队的最前面,从徐州城的北门进去。街道两边的老百姓,挤得水泄不通,所有人都想看看,这个带着一万多新式陆军来驻防的段统制,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。 徐州城的城墙,是明朝时候修的,青砖上全是几百年的战火痕迹。城门口的徐州镇总兵,带着当地的大小官员,全部跪在路边迎接他。
段祺瑞下了马,亲手把老总兵扶了起来,没有摆半点统制的架子。 他的行辕,设在徐州城旧道台衙门里。当天晚上,他走进衙门的大堂,第一时间就下令,把第五镇的三个步兵协,分别部署在徐州城外三个制高点上,把炮兵团的六个炮兵阵地,直接架在津浦铁路的南北两端,第一时间把整个徐州的防务,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。 站在道台衙门的高台上,往远处看,往北是通往京津的铁路,往南是通往南京的官道,往东是海州的出海口,往西是通往河南的古道。
四通八达的道路从徐州城延伸出去,像一张巨大的网,而他段祺瑞,现在就站在这张网的最中心。 亲兵给他端上来一杯热茶,他接过茶杯,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,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出了一层冷汗。 他很清楚,从他踏入徐州城的这一刻起,他就再也不是当年袁世凯麾下那个只懂练兵的炮兵统带了。
他手里握着一万两千名最精锐的北洋新军,卡在整个大清南北的命门上,北边的清廷想拉拢他,南边的地方督抚想排挤他,天津的袁世凯想牢牢控制他,各方的势力,都在盯着徐州这个四界重镇,盯着他段祺瑞手里的这支军队。 良弼从北京给他发来的私人信件,三天之后送到了徐州行辕。信里没有半句官话,良弼告诉他,已经向太后举荐,明年秋操,由他段祺瑞担任全军总统官,指挥南北全部新军进行演习。
段祺瑞把那封信放在烛火边上,火苗舔着信纸的边缘,他又猛地把手收了回来。他没有把信烧掉,也没有给袁世凯送去。他把这封来自皇室核心人物的私人信件,锁进了自己书房最隐秘的保险柜里。 窗外的徐州城,起了大雾。浓重的雾气把整个城市裹得严严实实,连远处的铁路线都看不清。段祺瑞站在窗边,看着大雾里隐约闪烁的军营灯火,心里的复杂情绪像潮水一样翻涌。 他不知道良弼这份突如其来的信任,最后到底会把他推到万人之上的位置,还是会把他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。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他脚下的徐州,再也不是一个普通的驻防地。这里将会是整个北洋体系,和大清皇室之间,博弈最激烈的风暴眼。 而他段祺瑞,现在就站在风暴的最中心。
盛京的将军府里,增祺捧着圣旨,手指都在微微颤抖。上谕调北洋第六镇统制吴凤岭,率部移防盛京,作为东北的后备军,归他这个盛京将军节制。他是满洲镶白旗的亲贵,在奉天当了这么多年盛京将军,一直苦于手里没有足够的精锐部队,挡不住俄国和日本对东北的蚕食。现在朝廷把北洋第六镇这支精锐部队交到他手里,他终于有了足够的力量,守好大清的龙兴之地。
吴凤岭带着第六镇的官兵,踏上开往奉天的火车的时候,心里百感交集。他是袁世凯的家佣之子,从小跟着袁世凯长大,是袁世凯最信任的人,现在朝廷把他的部队调到东北,归盛京将军增祺节制,明摆着是要把他这支最忠于袁世凯的老部队,放到满洲亲贵的眼皮子底下,慢慢融入东北的驻防体系。他坐在火车上,看着窗外关外的黑土地一点点往后退,心里那点从小跟着袁世凯的执念,在关外的寒风里,慢慢变得松动了。
消息传回京城,整个朝堂都炸了锅。
满洲亲贵的府邸里,庆亲王奕劻拿着朝廷的这一系列移防安排,在自己的书房里来回走了十几圈。他以前一直担心,袁世凯手里的北洋六镇,会变成尾大不掉的私人势力,朝廷根本管不住。现在皇帝一道又一道移防的命令,把北洋六镇全部分散到全国各地,让不同的地方总督去节制,让陆军学堂的新士官渗透进去,兵不识将,将不识兵,再也不会出现一整个镇跟着某个军头叛乱的局面。他端起桌上的茶碗,喝了一口热茶,忽然就笑了,跟身边的儿子说:“皇上这一手分化之术,比我们这些老臣想的还要高明。”
新派大臣的聚会宴席上,张謇举着酒杯,跟身边的盛宣怀碰了一杯。他们这些办实业的绅商,以前最怕的就是北洋军变成私人武装,动不动就发动兵变,打断新政的进程。现在北洋六镇分散到全国各地,拱卫着长江上下和东北龙兴之地,再也不会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,新政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往下推进。张謇一口把杯里的酒喝干,笑着说:“从今往后,再也不用怕兵乱打断我们办实业的路了。”
清流党的书房里,几个老清流围着桌上的邸报,看了整整一下午。以前他们天天上书弹劾袁世凯,说他拥兵自重,迟早要成朝廷的大患,现在皇帝不动声色,就把北洋六镇全部拆分,分散到全国各地,没有流一滴血,没有杀一个将领,就把困扰朝廷十几年的北洋尾大不掉的难题解决了。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清流,摸着自己的胡须,连连点头:“皇上这步棋,走得实在是太高明了。”
远在天津的袁世凯,坐在自己的直隶总督府里,看着各地送来的密报,手里的茶碗悬在半空中,半天没有落下来。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北洋六镇,就这么一道又一道明发上谕,被分散到了汉口、江宁、徐州、盛京,被不同的总督节制,被新学堂出来的年轻士官渗透,再也不是他能一手掌控的私人武装了。可他没有生气,也没有反抗,他看着窗外院子里刚刚抽芽的柳树,忽然明白,从皇上把冯国璋的儿子调到御前当亲卫,从良弼在通州练出禁卫军的那一天开始,这个结果就是注定的。他端起茶碗,把碗里的凉茶一饮而尽,提笔给所有移防出去的统制,各写了一封短信,内容全部是同一句话:“为国家练军,为朝廷守土,勿忘初心。”
1899年的春风,从北京的紫禁城里吹出来,吹过汉口的长江岸,吹过江宁的秦淮河,吹过徐州的古战场,吹过盛京的黑土地。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北洋各镇官兵,穿着统一的灰布军装,在各自的演武场上出操,喊口号的声音顺着风飘出去,传得很远很远。没有人再把北洋军当成某个大臣的私人家丁,所有人都慢慢意识到,他们是大清的官军,是国家的干城,守的是天下所有的百姓。
远在四川的廖寿丰,已经把铁路股份的账册理得清清楚楚,他贴出告示,所有普通百姓手里的铁路股份,朝廷全部兜底保本,不让老百姓亏一两银子,和列强的借款谈判也进展得异常顺利,四川绅商聚集了好几年的怨气,悄无声息地就散了。武昌的第三镇营房里,年轻的士官正在给士兵上近代化战术课,江宁的第四镇正在沿江布防,徐州的第五镇正在修工事,盛京的第六镇正在关外的黑土地上练耐寒作战。
整个大清的军事格局,就在这1899年的春风里,完成了一次悄无声息的重塑。没有兵变,没有流血,没有动荡,困扰了晚清几十年的地方督抚拥兵自重、北洋系尾大不掉的死局,就这么被稳稳当当地解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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