鸣冤钟响过三声，丹房当场落锁。
严鹤长老亲自带人复点。
丁字三柜，淬骨丹十枚。
再算上从陆野床下搜出的那枚，总数只有十一。昨日入柜时明明是十二枚，还有一枚不知去向。
围在刑台下的人又聚到了丹房门口。钱通站在门边，只把短须捋了一遍。
“少一枚，只能说明丹房另有疏漏。”他说，“陆野床下搜出赃物，却做不得假。两件事不可混为一谈。”
严鹤没有表态：“取交接签。”
管账弟子抱来昨日的木签。丁字三柜那支主签上只有钱通的指印，本该留给搬运弟子的半边，被刀刮得发白。
陆野看了一眼刮痕：“刀口还是新的。”
钱通道：“木签沾了药油，今早才重修。”
“修签为什么不补我的指印？”
“你已经是偷丹嫌犯，怎能再让你碰账物？”
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少掉的丹和被刮的签，只能证明账有问题，还不能证明丹不是陆野偷的。
严鹤把木签放回托盘：“日落之前。找不到能落在人身上的证据，原判照旧。”
陆野点头：“够了。”
人群散开时，赵横从他身边经过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还有三个时辰。早点想好，断哪根手指不耽误吃饭。”
陆野没有回骂。
他看着赵横腰间那串钥匙。最里面挂着一枚小铜钥匙，齿口沾着白色药粉，不像弟子院的门钥匙。
“赵横。”
赵横回头。
陆野把声音放得更低：“主签能刮，副签刮不了。昨夜有人搜我床铺，只拿走了丹，没找到那块东西。”
赵横的眼神在他袖口停了一瞬。
“你少诈我。”
“未时，旧料库。”陆野道，“三瓶聚气散，一百贡献，换副签和我下山以后永远闭嘴。过时，我就交给严长老。”
“你有资格讲价？”
“我有一根快被砍掉的手指。”陆野抬起右手，“它现在挺值钱。”
赵横盯着他看了片刻，转身走了。
陆野袖中什么都没有。
丹柜交接确有主副两签，副签却一直锁在钱通值房。原主只是负责搬运，从没碰过。
他赌的是赵横不知道这一点。
未时前，陆野先去了旧料库。
那里堆着破药架和废丹炉，窗纸烂了大半。陆野从一块朽木上削下一片，在上面按了个泥指印，再拿布包好，放到屋中唯一的长桌上。
随后他把灰袋袋口压在桌沿下。
一格仓位，空着。
他没有直接拿赵横试。
陆野先对着袋口说了句“旧料库”，等声音碰到自己耳边时默念收。
【入库：人声。】
【时长：一息。】
【等效承重：不足一斤。】
屋里没有发生变化，连窗外的鸟叫也还在。陆野随即让它出库，自己的声音从袋口原样响了一遍，音量、停顿都没有改变。
这东西只能存下真正说过的话，不能替他说谎，也不能把几个字拆开重拼。
正因为不能造假，才有拿上堂的价值。
他把试音清空，又检查了一遍退路。正门留给赵横，后窗的朽木榫提前割断，窗外斜坡虽然陡，下面有竹根能借力。
仓库里的人做事，先想货怎么进，也得先想人怎么出。
赵横来得比约定晚了一刻。他带了两个外门弟子，却把人留在门外，自己走到桌前。
“东西呢？”
陆野按住布包：“贡献先划。”
赵横从袖中扔出三瓶聚气散，又放下一块空白划牌。
“一百贡献，等我验过副签再去任务堂转。”
“先转一半。”
“陆野。”赵横没发火，反而笑了，“你现在站着，是因为严长老给了你三个时辰，不是因为你真翻了案。拿药，下山；副签给我。两边都省事。”
“我若不走呢？”
“日落以后，你会自己求着走。”
这人比陆野预想得谨慎。没有承认丹是谁放的，也没提钱通半个字。
陆野把布包向前推了半尺。
“你先说清楚。东西交给你，昨晚那笔账到此为止？”
“东西到我手里，昨晚的账当然不会再有人翻。”赵横伸出手，“给我。”
声音掠过三尺，撞上陆野耳膜。
收。
【入库：人声。】
【时长：七息。】
【等效承重：二斤。】
赵横拿走布包，拆开看了一眼。
里面只有一片朽木。
他脸上的笑没了。
“按住他。”
门外两人同时闯入。
陆野没有清仓去收拳劲。他一脚踢翻长桌，桌面撞上最前面那人的膝盖，自己借势撞开破窗。
背后仍挨了一掌。
劲力透进旧伤，他喉头一甜，半边肩膀都麻了。人落到窗外斜坡，他顺着碎石滚出两丈，爬起来便往戒律堂跑。
赵横追到窗边，没有再追。
因为日落也快到了。
戒律堂前点起火盆时，陆野踩着最后一线日光进门。
钱通站在堂中。赵横已经换了件干净外袍，仿佛整个下午都没离开过弟子院。
严鹤问：“证据呢？”
陆野把三瓶聚气散放上案桌。
“赵横用这三瓶药买副签，也买我认罪下山。”
赵横冷笑：“你拿三瓶自己的药，就想栽赃我？”
“我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陆野解下灰袋，松开袋口。
“出库。”
旧料库漏风的呜咽先响起来，随后是赵横的声音。
“拿药，下山；副签给我。两边都省事。”
“东西到我手里，昨晚的账当然不会再有人翻。”
七息，一字不多，一字不少。
严鹤看向赵横：“你为什么要买一块与你无关的副签？”
“幻音术。”赵横答得很快，“他伪造我的声音。”
“那就搜身。”陆野道。
那七息人声证明不了赵横偷丹。
却足够证明他在日落复审前私下购买关键账证，也足够让严鹤当堂搜他的身。
陆野真正等的，是那串从丹房副柜上取下来、赵横又不敢留在别处的钥匙。
赵横猛地攥紧腰间钥匙。
两名戒律弟子一左一右上前，从他钥匙串最里面取下那枚沾着白色药粉的铜钥匙。
管账弟子只看了一眼，脸就白了。
“丁字丹柜的副钥……这把一直由钱管事保管。”
钱通转身便往门外走。
严鹤袖袍一抬，两扇堂门轰然合拢。
“开丁字三柜。”
副钥插进锁孔，严丝合缝。
弟子拆下柜底夹板，从里面取出第二枚淬骨丹、没刻完的假副签，还有一小盒刮木签用的药油。
钱通不再辩解，抬掌便向陆野拍来。
严鹤的手只往下一压。
钱通双膝砸碎青砖，整个人伏在地上，再也抬不起头。
“钱通封修为，收押，彻查近一年丹房账。”
“赵横盗丹、栽赃同门，废去外门修为，逐出山门。”
“陆野原判撤销，复外门身份。补三枚淬骨丹，二十贡献。”
身份牌重新挂回腰间时，陆野才慢慢吐出胸口那口闷气。
【人声完成有效入库与出库。】
【仓痕：二之三。】
三枚补偿丹送到案上。
抱药箱的青衣少女刚好进堂。她经过桌边，忽然停下，拔出银针刺破其中一枚丹的蜡衣。
针尖迅速浮起一线惨绿。
少女抬眼看向严鹤。
“不只是这枚丹。”
“库里这一批淬骨丹，都可能有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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