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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不认姓

《无人愿为帝君》 郭大大/著, 本章共3632字, 更新于: 2026-11-04 08:56

气闸在谷口。

两山夹一道缝,缝里常年刮风。风从荒原那头往外吹,贴着地三尺高,吹到人身上像有人拿手按着你胸口。

云曜往前走了一步,又退了半步。

不是风大。是他身上那口气顶出去了。气越满,风按得越狠,像两只手隔着一层皮肉顶牛。

他把气压住,再走。风又压上来,这一回一直把他推出谷口,靴底在碎石上刮出两道白印。

第三次他换了法子,气提到胸口,脚下扎住,硬往前顶。走了七步,胸口一闷,喉咙里泛起一点腥,人又被推回来。

守闸的老兵坐在石头上啃干粮,啃一口看他一眼,也不说话。

风从荒原里出来。荒原低,谷口高,风往上冒的时候,把人身上往外浮的气全顶回去。气浮得越满,顶得越狠。

他忽然明白了:这风不是挡人的,是筛人的。筛掉气太满的。

玉在他掌心底下凉了一下。

"收回去。"玉说。

"什么。"

"你的气,别搁在经脉里。搁回骨头缝里去。"

云家孩子从会走路就学把气往经脉里送,经脉是官道,气走官道才叫修行。他现在要把九层的气全数赶回骨头缝,等于让一队人从官道上散进野地,各走各的,前后不接。

他闭了一会眼,慢慢把气往骨缝里按。一层,三层,七层。九层的气散开,落进骨头缝,像水渗进干土,悄没声地没了。

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。膝盖压弯,肩落下去,看着倒像瘦了一圈。

风又吹过来。这回风从他身上滑过去,滑到他身后,接着往外吹。

出缝的时候,守闸的老兵站起来,手里拎一面铜镜,往他身上一照。镜面平着,一点光都没有。老兵皱眉,又照了一遍。

"骨头沉,气薄。"他嘟囔,"底子这么差也敢往里走,找死。"

云曜低头,说了句"混口饭"。

老兵挥手:"进去吧,别挡后头。"

他往里走了十来步,才听见玉在笑。玉不常笑,笑起来也没声。

"铜镜照经脉,照不到骨缝。"玉说,"三百年了,他们还是这一套。"

云曜没接话。他只记住一件事:这道闸筛的是气满,不筛骨头。设闸的人,没见过骨头异的人。

半个时辰后,荒原。

荒原没有边。天在很远的地方压下来,落到地上,中间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层灰黄的草。草贴着地长,风一过,齐齐往一边倒。

"这里死过很多人。"玉说。

"你怎么知道。"

"骨头。地下全是骨头,踩一脚就知道。"

营在荒原边上,一溜土房,房顶压着石头,不压就掀。人多,穿皮的、穿麻的、赤脚的,一堆一堆。

云曜走进去,先听。听了半炷香,他听明白了:这儿没人问你炼气几层。有人问,也没人答。

街口一个胖子在喊:"九层的脚夫,一天十文,管饭。"七八个人围上去,胖子挑了四个,剩下的一堆还在问"六层要不要"。

他九层。他在青石镇杀过头狼,在祠堂里用脊背接过八层的一棍。到了这儿,九层是脚夫,一天十文,管饭。

他没生气。他把这件事记下来:这里不认层数,认功牌。

功牌在营正中一间石屋里领。屋里一张长桌,桌上摆着石牌、刻刀、一杆小秤。桌后坐个瘦高个,眼细,四十来岁,指头上带一层墨。

"哪来的。"

"云家地界。"

"云家。"瘦高个抬了下眼,"云家今年来了六个,五个旁支。嫡脉的一个没来。"

"姓什么。"

云曜把手伸过去,掌心朝上,等他递牌。

"先报姓。"

"牌上写多少,我就姓多少。"

瘦高个愣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他低头在石牌上刻了个"叁",再添一道横,把牌推过来。

"零功。零功的人在这儿什么都不姓。往内圈走一步,被人砍了都没人问。"

云曜接过牌。石头做的,巴掌大,边上一圈云纹,正面刻功数,背面空白。

"背面什么时候刻。"

"挣够一百功,刻名。刻了名,才算个人。"

"九十天怎么算。"

"从今天头一个时辰算。第九十天日头落山前出关,晚一刻,关在里头。"

"关在里头怎么样。"

"明年再开。"瘦高个说,"中间一年,你自己想法子吃。"

"三百斤,是多少。"

"五层的兽,一头出六十斤骨。六层,一百二。自己算。"

云曜在心里算了一遍。五层五头,或者六层三头,听着不多。

"去年进来多少人。"

"四百七。"

"出去多少。"

"三百一。"

瘦高个说得平淡。云曜把这两个数记住了。一百六十个人,没能出关。

他刚出门,一个瘦子凑上来,二十来岁,缺一颗门牙,笑起来漏风。

"这位爷,头回来?我带路。营里三十六条道,没我带,你三天摸不清哪家收骨哪家收命。"

"多少钱。"

"五十文。"

云曜摸出五十文,放他手里。瘦子接钱的手一顿,大概没想到这么痛快。他把钱塞进腰带,忽然正经起来:"我叫陆三更。三更半夜的三更。我娘生我那会儿刚好打三更。"

陆三更。云曜想起陈先生说过这三个字。三年前他进荒陆找他哥,没出去。

"云曜。"

"姓云的?"

"牌上零功。"

陆三更笑了,露着那个缺口:"对。在这儿,零功就是没姓。"

走到营东,街上人多。三个人拦在路当中。

三个人都穿皮甲,腰上挂刀,牌上都刻着功。领头那个脸上有一道旧疤,从眉骨拉到下巴。他腰带右边还挂着一块旧木牌,木头发黑,上面一个云纹,云纹边上缺了一角。

云曜看了一眼,把目光挪开了。

"新来的?"疤脸伸手,"牌。"

云曜把牌解下来,两根手指捏着,递过去。

疤脸接了,翻过来看背面,空白。他把牌在手里抛了抛,笑:"零功。零功也配挂石头。"

街两边的人都站住看,没一个说话。有个妇人把孩子往门里拽了一把,门帘落下来。

牌被扔在地上,靴底踩上去。

云曜没动。

疤脸抽出刀,刀背贴着云曜的脖子推过去,凉的。云曜连眼都没眨。

"不怕?"

"这儿杀人不算罪。"云曜说,"我这块牌是营里发的。你踩它不犯规矩,杀我也不犯。你要杀,就杀。"

疤脸盯着他看了一会,收刀,抬脚把牌踢到路边,带人走了。

陆三更站在旁边,脸白得像纸。

云曜走过去,弯腰捡牌,用袖子擦。石头上留了个鞋印,擦不掉。

"你刚才要是还手,他们就有理了。"陆三更小声说。

"我要看规矩怎么判。"云曜把牌挂回腰上,"抢牌,犯不犯规。"

"你刚才收了我五十文。现在再问你一句,多少钱。"

陆三更伸出五个手指,又缩回去两根:"三十。"

云曜给了他五十。

"抢牌算不算犯规。"

陆三更捏着钱,往四下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"不算。规矩里没有这一条。规矩只写了三样:不能带骨出关不给账,不能在营里放火,不能砸行里的秤。"

"砸了秤呢。"

"上个月有人砸过。行里没打他,只把他牌收了,扔出关外。牌一收,人就什么都不是。走出去三十里,让荒兽吃了。"

云曜点头。领头的牌上刻着"一百八十",一百八十功,在这儿算个人物,可他还得抢新人的石头。石牌外头卖三两银。

"他们还抢什么。"

"什么都抢。抢牌,抢骨,抢人。抢人不叫抢,叫雇。一天十文。九层的脚夫。"

云曜笑了一下。他把三条规矩、这一句"不算"、这三个人的模样,一样一样记进心里。他从十三岁起就学会记账。账不怕多,怕漏。

陆三更领他往营西走,走到半路,忍不住问:"你不生气?牌让人踩了。"

云曜摸了一下腰上的牌。

"牌是石头,我是人。"他说,"石头让人踩一脚,我得记住这只脚。记完了,就不生气了。"

营西是骨牙行。一间大屋,屋前一片空地,地上铺青石,石缝里全是碎骨渣,白花花一层。

空地当中架着一杆大秤。秤杆比人高,秤砣是铁的,比人脑袋还大。

秤旁边立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行规。云曜站在木牌前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。看到第四条,他停住了。

"一杆秤,一次称,抽三成。"

陆三更在旁边说:"就这规矩,全营都知道。知道也没用。行里的秤,是行里的。"

云曜抬头看那杆秤,又低头看秤盘底下的泥。泥是湿的,秤盘搁在地上,盘沿有一圈水痕,比盘口大出一指。

"明天开秤?"

"初五开大秤,还有两天。这两天全营的人都把骨攒着,等那天一起卖。你可别在那天凑热闹,那天全是人,秤头一句话就能把你压死。"

云曜把"初五"两个字记住了。

往回走,路过一间矮屋。门口坐个人,二十七八岁,一条腿从膝盖底下没了,怀里抱着一块石牌。牌上的字被刮过,刮得只剩一道白印。

"交不够骨。"

"交不够。牌刮了,明年再来。"那人笑了一下,"去年我进来的时候,路上见过两个三条腿的。都是这么回去的。"

云曜站着看了他一会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
他抬头看天。荒原上的天比云家地界低,云压得很沉,风从西边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,像铁锈,又像很久没洗的骨头。

他蹲下来,用指头在土上划了一道,三百斤。划完在旁边点了五个点,一个点是一头五层兽。看了一会,他把土抹平了。

"抹了做什么。"玉问。

"还没到手的东西,记在心上就行,不用记在地上。"

"这里有人看得见。"

"那更得抹。"

入夜,营里熄了灯。风比白天大,土房顶上的石头被吹得互相磕。

云曜把气收进骨缝,贴着墙根走。敛息这东西他练了两夜就懂:不是把自己藏起来,是把自己变成路上的一块石头,让人看见了也不往心里去。守夜的人从对面过来,眼睛扫过去,在他身上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

骨牙行的门闩着。他绕到屋后,从墙根的排水口钻进去,肩膀卡了一下,蹭掉一块皮。

秤在屋当中。他蹲下去,一只手托住秤盘底,往上抬了半寸。

盘底垫着一块木板。木板是湿的,指甲一刮,刮下一层软木屑,凑到鼻子底下,是咸的。

盐水浸木。泡一夜,木重十斤。称完了把水挤出来,第二天再泡。

他把木屑收进袖子,原路退出来。

回到土房,玉在他掌心里问:"你要做什么。"

云曜把袖子里的木屑倒在掌心,看了很久。

"初五。"他说。

"还剩八十七天。"玉在他掌心里说。

云曜把手按在牌上。

"八十七天。"他说,"三百斤骨。零功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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