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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 渔船

《东南亚风云录》 老登刘大师/著, 本章共9154字, 更新于: 2026-11-04 07:15

父亲的手掌摊开,掌心朝上,停在胸前那个高度,没有再往上,也没有收回去。

雨落在他和沈砺之间那段二十米的距离上,落得很密,雨点打在火把上,火苗往一边倒,亮了又暗。

沈砺走过去。

他走得很慢。走到第十步的时候,他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握着那枚黄铜牌子。他把牌子放回口袋,摸到了另一样东西——那颗弹头,用一小块布包着,布已经磨得发亮。

他把弹头拿出来,放在父亲的手掌上。

父亲的掌心往上抬了两厘米,接住了。

他没有立刻看。他先是用拇指摸了一圈,摸到底部那道被膛线刮出来的凹槽,然后才低下头,把弹头拿到眼前。

火光在他脸上跳。

他六十八岁。头发全白,眉毛还有一半是黑的。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不是那种被太阳晒出来的深,是那种在灯下看小字看了很多年、眼睛周围的褶子。

“七点六二。”他说,“四十七格令。铜被甲,铅芯。”

他把弹头翻过来,看底火那一圈。

“我们自己压的。”他说,“九八年那一批。***在铁砧岛,一共压了六万发。这一发的底火有偏心,偏了大概零点一毫米——是第三号机压的。那台机器一直没修好。”

沈砺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因为我在那儿站了四个月。”父亲说,“我看着他们压。”

他把弹头还给沈砺,手掌合了一下,又摊开。

“收好。这东西比你有用。”

*  *  *

岛上没有房子。

所谓的“那盏灯”,是挂在一棵榕树下面的一盏蓄电池灯,灯下面搭了一块帆布,帆布下面是一张桌子、两把椅子、一个铁皮箱。桌子上的东西摆得很整齐:一个搪瓷缸,一包没开封的茶叶,一把小刀,一本翻开的书。

书是《航海天文历》,一九九七年版。

“坐。”父亲说。

沈砺没有坐。

“你三年前就走了。”他说。

“我走了二十二年。”父亲说,“三年前是最后一次搬家。”

“搬了几次。”

“十一次。”父亲说,“最长的一次住了四年,在曼谷。最短的一次住了九天,在槟城。”

“为什么搬。”

“因为有人在找。”父亲说,“找一个签字的人。”

雨落在帆布上,声音很闷。

“你为什么不找我。”沈砺问。

父亲把搪瓷缸拿起来,倒了一点水,又放下。

“找你,你会死。”他说,“不找你,你也会死。区别是慢一点。”

“这是我的事。”

“不是。”父亲说,“从你出生那天起,就不是你的事。”

雨落在帆布上,一滴一滴,声音不一样,因为有厚的地方和薄的地方。

“你还量不量东西。”父亲忽然问。

沈砺没有回答。

“我教你的时候,你七岁。”父亲说,“我给了你一把卷尺,告诉你,什么东西都可以量。长度、宽度、厚度、角度。你量了一个夏天,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量了一遍,写在一个本子上,写了四十七页。”

“我记得。”

“你母亲说,这孩子将来要做工程师。”父亲说,“我说不会。我说这孩子将来要做一件更麻烦的事。”

“什么事。”

“他会开始量人。”父亲说。

他从搪瓷缸里喝了一口水。

“量东西不会出错,因为东西不会骗你。量人会出错,因为人会。一个人站在你面前,你量他的肩膀宽度、他站的位置、他说话时候的手放在哪里、他眨眼多少次。你量得越准,你越觉得自己知道他要干什么。”

“我量过。”沈砺说。

“量出来了吗。”

“没有一次是准的。”

“对。”父亲说,“因为人不是东西。人会在你量他的时候,改。”

他放下搪瓷缸。

“这是我这辈子学会的唯一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可惜学得太晚。我量了二十二年,量到最后,我发现我连自己都量不准。我以为我是为了你母亲签的字,其实不全是。有一部分是为了我自己——我想知道我签下去会怎么样。我想看那个结果。”

*  *  *

沈砺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。

他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这次他没有摆成一条线,他摆成一个圈。九样东西加上那枚牌子,十样。

父亲看着那些东西,一样一样看过去。

看到那张五个人站在矿坑边上的黑白照片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这张你从哪儿弄来的。”

“一个柜子里。”

“哪个柜子。”

“白象仓储,B区,零四一七。”

父亲沉默了。

雨小了。火把的光稳下来。

“柜子是我租的。”他说,“二〇〇四年八月十一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砺说,“登记簿上写着。续费二十二年,最后一次是去年十二月,付的现金,一个老太太。”

“她姓吴。”父亲说,“住在老城,第三区,门牌十七号。你小时候她抱过你。”

沈砺没有接这句话。

“为什么是八月十一日。”他问。

父亲抬起头。

“你母亲是那天走的。”他说,“上午九点四十。医院说是因为感染,其实不是。是因为没有药。”

“什么药。”

“一种进口的免疫抑制剂。”父亲说,“一支四百八十美元。一个月四支。我那年的工资,一个月两百。”

沈砺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收紧。

“所以你签了。”

“我签了。”父亲说。

*  *  *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没有变。

不是那种忏悔的声音,也不是那种辩解的声音。就是一个事实被说出来,像报一个温度。

“一九九六年,第一次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项目刚立项,需要一个人在中方一侧做交接确认。我是翻译,级别最低,签字的分量最轻——他们需要一个不重要的人来签,因为重要的人不能签。”

“签什么。”

“签‘收到’。”父亲说,“一批设备,从北方岛国运过来,走圣母礁中转。清单上写的是地质勘探器材。我不知道那些器材是什么,我也不问。我只负责把中文说明书翻成英文,然后在交接单上签我的名字。”

“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九日呢。”

“第二次。”父亲说,“那次是在圣母礁。船上卸下来十四个箱子。其中一个箱子不进货仓,直接进了一辆车。他们让我签的是‘全程无开箱’。”

“什么意思。”

“意思是,从我签字那一刻起,如果有人问这十四个箱子里有什么,答案是:没有人打开过。”父亲说,“这就是签字的作用。签字不是证明你知道里面是什么,签字是证明你不知道。”

沈砺看着桌上那枚牌子。

牌子上的字他记得很清楚:第三次,别签。

“第一次签完,你母亲多活了多久。”他问。

“第一次签完,我拿到了三支。”父亲说,“第二次签完,我拿到了两年的量。”

“两年是八十八支。”

“八十八支。”父亲说,“一支四百八十美元。四万二千二百四十。我那年一年的工资是两千四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我签了两个字。”他说,“换了四万二千二百四十美元的东西。”

“两个什么字。”

“‘收到’。”父亲说,“还有‘无开箱’。”

*  *  *

雨停了。

火把还在烧,烧到后面,火苗发蓝。远处海面上有闪电,但没有雷声,雷声传不过来。

“你母亲不知道这件事。”父亲说,“她到死都以为那些药是医保报的。”

“她问过吗。”

“问过一次。”父亲说,“一九九八年冬天,她问我,这个药这么贵,我们怎么买得起。我说,单位给报一部分。”

“她信了。”

“她信了。”父亲说,“因为她想信。一个人病到那个程度,会相信任何能让她多活一天的话。”

沈砺低下头。

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数东西。数父亲说了多少个字,数雨停了几分钟,数火把烧到了第几寸。他停不下来。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:当一件事大到无法处理的时候,就去数小的东西。

“第三次是什么。”他问。

“第三次是‘承认’。”父亲说。

“承认什么。”

“承认前两次是真的。”父亲说。

他把搪瓷缸推过来,推到桌子中间。

“这根链条上有三个位置。”他说,“第一个位置是发起,签的人说‘这件事可以开始’。第二个位置是交付,签的人说‘这件事已经发生’。第三个位置是承认,签的人说‘这件事是我做的’。”

“前两个位置,签的人都躲在后面。”他说,“第三个位置不能躲。第三个位置要站到台前,要有名字,要有脸,要被写进书里。”

沈砺明白了。

“所以黑尔需要我。”

“他不需要你。”父亲说,“他需要任何一个愿意站到台前的人。只是你正好合适——你父亲签过,你自己被通缉,你手里有那份名单。你站出去,这个故事就闭合了。”

“闭合。”

“一个故事要有人开头,有人中间,有人结尾。”父亲说,“开头的人我已经做了。中间的人是黑尔。结尾的人还没有。”

“结尾的人会怎么样。”

“不会死。”父亲说,“死的人不会进书里。承认的人会活很久,活到所有恨他的人都死了,然后他会写回忆录。”

*  *  *

沈砺站起来。

“那你为什么给我这枚牌子。”

“因为我签完第二次,就知道会有第三次。”父亲说,“我在牌子上刻了字,刻在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日的早上。那时候我以为我还能拦住。”

“你没拦住。”

“我拦了二十二年。”父亲说,“我拦的方式是跑。我以为只要我跑得够远,他们就找不到一个可以签第三次的人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我错了。他们不需要找我。他们可以找你。”

*  *  *

沈砺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。

收完,他站在那里,没有走。

“你跟我走。”他说。

“不走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我一走,你就有了一个父亲。”父亲说,“一个被通缉的人,有一个被通缉的父亲,这件事会让你的价钱翻一倍。有人会为了抓我而抓你,有人会为了放我而杀你。”

“这些我算过。”

“你算的是概率。”父亲说,“我算的是你。”

沈砺没有说话。

父亲从铁皮箱里拿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
一把钥匙。铜的,很小,齿是双排的,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数字:三。

“老城,第三区,门牌十七号,三楼。”他说,“那间房我租了二十二年,房租一直有人付。你去看看。”

“看什么。”

“看你自己。”父亲说,“那间房里有很多你的东西,你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
“你呢。”

“我不去。”父亲说,“我到过那儿一次,二〇〇四年。之后就没有再进去过。”

他把钥匙往前推了一寸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三楼上面还住着一个人。她姓吴。你要问她一句话。”

“问什么。”

“问她,那天早上,我出门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。”

沈砺把钥匙拿起来。

“为什么要问这个。”

“因为她会告诉你,我穿的是白衬衫。”父亲说,“而我记得我穿的是灰的。二十二年了,我跟她两个人,总有一个记错了。”

*  *  *

父亲送他到榕树外面。

不是送。是站起来,跟他一起走了几步,然后停下。

“往前走,走两百米,有一片礁石。礁石后面有一条小船。”他说,“船上有人,姓陈。他送你去丹洛港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要去丹洛港。”

“因为你要入境。”父亲说,“你现在没有身份。你手里那本护照,是我用过的名字。那个名字在丹洛港的渔民册上还有记录——二十年前我在那儿上过船。”

沈砺看着他。

“你安排好的。”

“我安排了二十二年。”父亲说,“我只安排了一件事:让你有一天能回来。”

*  *  *

沈砺走了四十七步,回过头。

父亲还站在那盏灯下面。

灯是蓄电池的,电快用完了,光在往下掉,一点一点。父亲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长到沈砺脚边。

沈砺数了一下:影子长大约七米。

一个人站在一盏快没电的灯下面,影子会有七米,说明灯的高度大约三米二,人是站着的,没有驼背。
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
走到第一百步的时候,他听见后面有人在唱歌。

嗓子不好,音也不准,唱得很稳,一句一句,不急。

沈砺没有回头。

他一边走一边数:这首歌一共唱了十九句,第十八句和第十九句之间停了三秒,然后第十九句重唱了一遍。

他小时候听过这个。他母亲说,你爸爸唱歌跑调,但他自己不知道。

*  *  *

礁石后面确实有一条小船。

船上坐着一个人,穿一件白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手里拿着一把伞。虽然这里没有下雨。

“沈先生。”陈明远说,“船在那边。我们走。”

沈砺上了船。

船开出去以后,他回头看了一次。

岛的轮廓已经很远了,那盏灯看不见了。

但他知道那盏灯在什么位置——在他的正后方,偏西七度。

他坐下去,把背靠在船舷上,闭上眼睛。

*  *  *

同一天的同一分钟,弗吉尼亚州,兰利。

一间没有窗的档案室,只有一盏灯,灯罩上蒙着一层纸,光被压得很低。

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,个子很小,戴一副细框眼镜,正在看一份没有编号的卷宗。

他不看整页。他只看每一页的右下角。

右下角有签名。

他看了四十分钟,把卷宗合上,放回架子上,然后关灯,走出去。

走廊里的灯比档案室亮。他站在灯下,眼睛没有眨。

他叫埃兹拉·凯恩。他刚刚确认了一件事:那十九个“交付”栏里有日期的名字,现在活着的,只剩两个。

一个在岛上。

一个在来丹洛港的路上。

*  *  *

丹洛港在凌晨三点醒过来一次。

三点零二分,港口的吊机开始动,一共四台,从北往南,一台一台亮灯。三点十分,第一辆卡车进港。三点二十六分,第一批工人从侧门进来,每个人手里拿着一个铝饭盒。

沈砺站在港口东侧的一排油罐后面。

他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衫,裤腿卷到小腿,赤脚,脚上沾着泥。他的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炭灰,头发用海水抹过,贴在额头上。

他手里拿着一本护照。

护照是深蓝色的,美国的,普通的。第一页上的照片是他。第二页上的名字是:SHEN, PEI。出生日期:一九六八年三月四日。

他把护照翻开,看了三秒,然后合上。

“名字不是你的。”陈明远站在他旁边,“但这个人存在过。海关的系统里,这个人一九九六年从丹洛港出境,一九九八年入境,二〇〇一年出境。三次。三次都有记录,三次都有章。”

“之后呢。”

“之后就没有了。”陈明远说,“二〇〇一年之后,这个人就没有再出现过。一个二十年没有出入境记录的人,海关不会查。他们只会觉得这个人老了。”

沈砺把护照放进内侧口袋。

“船呢。”

“三号泊位。”陈明远说,“船名‘玛利亚’,八百吨,运棕榈油。船东是本地人,姓吴。船长姓吴,是他弟弟。”

“姓吴。”

“姓吴。”陈明远说,“你父亲让我告诉你,这条船你上去以后,不要说话。不管听见什么,都不要说话。”

*  *  *

三号泊位。

“玛利亚”号停在最里面,船身锈得厉害,吃水线下面是一片绿。甲板上有六个油舱口,每一个都用铅封封着。

上船的方式是从船尾的缆绳爬上去。

沈砺爬到甲板上的时候,一个***在那里等他。那个人四十多岁,穿一件背心,手里拿着一把扳手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抬了抬下巴,示意沈砺跟他走。

他们走到第四个油舱口。

男人蹲下去,用扳手撬开铅封,然后把舱盖抬起来一条缝。

缝里面是黑的。

一股味道涌出来——棕榈油、铁锈、还有一点甜的、腐烂的味道。

“进去。”男人说。

沈砺看着那条缝。

缝大约四十公分宽。

“里面有人。”男人说。

“谁。”

“你进去就知道了。”

*  *  *

油舱是空的。

不是完全空。底下还有大约十公分的残油,黑的,稠的,像一层没有干透的沥青。

舱里躺着一个人。

那个人六十多岁,很瘦,颧骨高,眼窝深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脚上是一双塑胶拖鞋。他躺在舱底的一块木板上,木板下面垫了两块砖,把人和残油隔开。

他睁着眼睛。

沈砺从梯子上下来的那一刻,那个人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那个人开口了。

“培哥。”

沈砺停在梯子最后一级上。

“你瘦了。”那个人说。

*  *  *

油舱盖被盖上,铅封重新打上。

黑暗合拢,比闭上眼还黑。闭上眼还能看见一点红,这里连红都没有。

沈砺在黑暗里站着,没有动。

“坐。”那个人说,“左边两步有一块板子。”

沈砺往左走了两步,脚碰到木板,坐下来。

“你是谁。”

“我姓吴。”那个人说,“吴金水。丹洛港打鱼的。这条船是我弟弟的。”

“你认识我父亲。”

“认识。”吴金水说,“二十年前,他坐过我的船。”

“哪条船。”

“一条木船,十二米,叫‘阿妹’。”

沈砺在黑暗里没有说话。

“那条船后来卖给了鲸骨岛一个姓周的。”吴金水说,“姓周的现在还在打鱼,船也还在。你要是有一天去鲸骨岛,能看见。”

“你为什么在油舱里。”

“因为我在等人。”

“等谁。”

“等你父亲。”吴金水说,“他一九九八年跟我说,二十年后,如果他儿子来了,让我在丹洛港上船,在油舱里等他儿子。”

“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。”

“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二日。”吴金水说,“那天他从圣母礁回来,裤腿上全是血。”

*  *  *

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你那条船。”沈砺说,“‘阿妹’。怎么欠的。”

吴金水在木板上换了一个姿势,木板响了一声。

“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日,他来找我。”他说,“他说要借船,去圣母礁,一天一夜。我说圣母礁不能去,那边有兵。他说他知道,他说他只需要在礁盘外面停两个钟头,不上岸。”

“你借了。”

“我借了。”吴金水说,“因为他给了我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“他把他老婆的药给了我三支。”吴金水说,“他说,这三支药放在你这里,如果我回不来,你就把它送到诺空,交给一个姓陈的医生。他说这三支药能换一条命。”

沈砺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。

“他回不来怎么办。”

“他回来了。”吴金水说,“但他回来的时候,船底裂了。不是撞的,是有人在船底凿的——两个洞,一个在龙骨左边,一个在右边,凿得很正,是懂船的人凿的。”

“谁凿的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吴金水说,“他知道,但他不说。他只是一路往外舀水,舀了一夜。到丹洛港的时候,他两只手全是泡,泡破了,肉是白的。”

“船呢。”

“修不好。”吴金水说,“龙骨裂了,修一次的钱能买半条新船。我把船卖了,卖给鲸骨岛一个姓周的。卖了两千四百美元。”

“两千四百美元。”

“两千四百美元。”吴金水说,“那条船值八千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所以你父亲欠我一条船。”他说,“他欠我的不是钱。他欠我一条能出海的船。二十二年了,我一直在等他还。”

“他为什么不还。”

“因为他还不了。”吴金水说,“一个跑了二十二年的人,还不起一条船。”

*  *  *

船开了。

柴油机的声音从船底传上来,透过船壳,变成一种很闷的震,震得牙齿发麻。

沈砺把背靠在舱壁上。

“为什么是油舱。”

“因为油舱不能开。”吴金水说,“这条船装的是棕榈油。棕榈油在海上运,舱口一封,就是封到卸货。中途开一次,要重新封,重新验,重新打铅封。一道铅封四十美元,一船六个舱,二百四十美元。检查的人不愿意为一个二百四十美元的活儿在海上停二十分钟。”

“所以检查的人不上来。”

“上来。”吴金水说,“他们上来,在甲板上走一圈,看铅封,看舱单,然后下去。”

“从来不开。”

“二十年没开过。”吴金水说,“这条船运棕榈油运了二十年,一个舱都没开过。”

*  *  *

船在海上开了两个小时,停了。

不是靠岸。是在海中间停的,机器降了速,然后停了。

沈砺听见上面有人在说话。不是船上的口音。

“别动。”吴金水说。

上面有脚步声,从船头走到船尾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。走到第四个舱口的时候,那个脚步停了。

停了很久。

沈砺能听见那个人的呼吸——不是听见呼吸,是听见呼吸带出来的那种很小的、从鼻子里出来的声音。

然后有东西在舱盖上敲了两下。

不是敲。是用手指关节叩。

叩,叩。

两下。

吴金水在黑暗里一动不动。

上面的人在舱盖上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

脚步声从船尾下去,机器响起来,船继续开。

沈砺在黑暗里数了一下:从船停到船开,十九分四十秒。

“他为什么不开。”他问。

“因为他知道里面有人。”吴金水说。

沈砺的手在黑暗里握紧。

“他知道。”

“他知道。”吴金水说,“这条船一年走四十七趟,有四十六趟是空的。他知道哪一趟不空。”

“那他为什么不开。”

“因为开了,他就要写报告。”吴金水说,“写了报告,他就要说明是谁让他来的。他不写报告,他就只是一个在海上停了二十分钟的人。一个在海上停了二十分钟的人,不算什么。”

*  *  *

上岸是在凌晨五点。

不是丹洛港。是丹洛港以北四十公里的一个河口。

“再往前就是检查站。”吴金水说,“船进不去。你从这儿下水,往北走三百米,有一片红树林。穿过红树林,就是公路。”

沈砺从舱盖的缝里爬出去。

天还没有亮,海是黑的,岸上的树是更黑的。

他跳下水。

水很凉,到他胸口。他往前走,脚陷进泥里,拔出一步,再陷进去。

走到一半的时候,后面扫过来一道光。

探照灯。

光从一条巡逻艇上打过来,横扫,从左到右,扫过红树林,扫过他身边的水面。

沈砺停下来,蹲下去,水到他的下巴。

光扫过去了。

第二次,从右到左,比第一次低。

第三次,光从左到右,扫到红树林边缘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
停在他头顶。

光在他上面的树叶上停了三秒。

然后移开了。

沈砺在水里蹲了很久,久到腿开始发抖。

他抬起头。

红树林的叶子在动。不是因为风。

是因为有一个人在上面。

那个人蹲在一根横枝上,一只手挂在上面,另一只手在往下伸,伸到光的边缘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,把一片折下来的树枝放回原处。

光移开以后,那个人从树上滑下来,落在水里,没有声音。

“走。”那个人说。

“你是谁。”

“姓吴。”那个人说,“吴金水的侄子。你父亲让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
*  *  *

穿过红树林,是一条土路。

土路往北,走了两公里,是一个加油站。加油站旁边停着一辆卡车,运的是椰子。

司机在驾驶室里睡觉,脚搭在方向盘上。

沈砺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
司机醒了,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,发动了车。

“你去哪儿。”司机说。

“诺空。”

“诺空现在不好进。”司机说,“城里有兵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有证件吗。”

沈砺把那本护照拿出来。

司机看了一眼,笑了一下。

“沈培。”他说,“这个名字我见过。”

沈砺的手指停在护照边上。

“在哪儿见过。”

“在丹洛港的渔民册上。”司机说,“一九八几年的时候,有一个叫沈培的人在这边打过鱼。册子上有他的名字,还有一张照片。”

“照片上的人什么样。”

“瘦。”司机说,“戴眼镜。”

他把车开出加油站,上了公路。

“不过册子上那个人,跟你不太像。”他说。

“哪里不像。”

“册子上那个人,左手没有小指。”司机说。他把自己的左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,弯了一下小指,“我小时候见过他一次,他给我一颗糖。我记得他的手。”

车灯照着前面的路,路两边是黑的水田。

沈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
小指在。

只是少了一节。

*  *  *

卡车开了四个小时。

四个小时里,沈砺一直在想一件事,一件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。

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左手是一个意外。

一九九七年冬天,他十岁,在院子里劈柴,斧头滑了,切掉了小指的最后一节。他记得那天很冷,记得血滴在雪上,记得母亲抱着他跑了两公里去医院。

他不记得父亲在不在。

他现在想起来,他确实不记得父亲在不在。

他记得母亲的围巾,记得医院走廊的灯是绿的,记得缝针的时候医生说了句“这孩子挺能忍”。

他唯独不记得父亲。

一个十岁的孩子,被斧头切掉一截手指,他不记得父亲在不在。

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答案。

*  *  *

卡车在诺空城外十公里的地方停下。

“前面有检查站。”司机说,“我过不去。你从这儿下。”

沈砺下车。

天已经亮了。雨季的早晨,空气是湿的,路面是黑的,路边的草上全是水。

他站在路边,把那本护照拿出来,翻开,看了一眼照片。

照片是二〇一九年拍的,白底,正面,没有表情,眉骨上方有一颗痣。

他把护照合上,往城里的方向走。

走了大概两百米,他停下来。

因为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。

纸是新的,边角还没有被雨泡软。

上面是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七个人,排成两排。第一排左边第一个,是他。

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:悬赏。提供线索者,赏金五万美元。藏匿者,同罪。

沈砺站在电线杆前面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,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:

我回来了。

写完,他把笔收起来,继续往城里走。

雨开始下了。

雨季的第四天。

*  *  *

一个小时后,这张纸被人撕下来,送到了一间办公室里。

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,五十五岁,穿警服,桌上放着一串念珠。

他把纸摊在桌上,看着右下角那三个字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
“是我。”他说,“他回来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
“谁。”

“名单上第一个。”他说,“沈砺。”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。

“他现在在哪儿。”

“在我这儿。”拉赫曼说,“他刚才从我的检查站走过去了。值班的人认出了他,但没有拦。”

“为什么没有拦。”

“因为我没有下令拦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拉赫曼把念珠拿起来,一颗一颗地数。

“因为我想看看,一个人被整个国家通缉,还敢在电线杆上写‘我回来了’,他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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