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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三章 春雷

《站在光里的人》 俺是老三/著, 本章共3321字, 更新于: 2026-11-02 21:50

开春了。

高庙湾的黄土梁上冒出一层嫩绿,远看像谁在上面泼了一层薄薄的稀粥。冻了一冬的土化开了,踩上去软绵绵的,鞋底沾着湿泥,拔都拔不动。

霍家商号动工了。

霍辽辽站在地基边上,看着木匠们立梁架。粗大的松木柱子从山里运下来,十六个人抬一根,号子喊得震天响。柱子立起来的时候,她仰着头看,日头从柱子后面照过来,木纹的纹路清清楚楚,像一张张老脸。

"姐,正梁!"霍明远喊她。

正梁是一根整木,枣木的,取"早立"的谐音。梁上缠了红布,挂了一串铜钱,木匠师傅拿着斧头在正梁中间敲了三下,嘴里念叨着吉利话。

霍辽辽接过一个红布包,里面包着五谷和一块银元。她走到正梁底下,把红布包递给上面的木匠。

"上梁大吉。"

木匠接过红布包,往梁上一搁,转头冲下面喊:

"升——"

正梁缓缓升起,落进榫卯里。斧头敲下去,咚的一声,严丝合缝。

围观的伙计和村民拍起手来,有人放了挂鞭炮,噼里啪啦地响。霍启昌站在人群后面,仰着头看新梁,眼眶有点红。十年前商号被烧的时候,他不在。现在商号重新立起来,他在。

霍辽辽站在人群边上,没有拍手。她看着那根正梁,看着新砌的青砖墙,看着地基上她踩出来的脚印被新土盖住了。

旧的盖住了,新的长出来。

盐引资格批下来的那天,姚守拙亲自送的文书。

他比半年前老了很多,头发白了一半,背也驼了。都察院给他减了等,从斩监候改成流三千里,但他花钱捐了个赎罪,留在省城当个闲差——盐务衙门的档案房,给他留了个位置,管管旧档。他干了一辈子盐务,离了这行活不了。

"文书下来了。"他把盖着盐务衙门大印的文书递给霍辽辽,"李督办批得快,正月里就批了。霍家商号恢复盐引经销资格,每年配引一百引,逐年递增。"

一百引。十年前霍家商号鼎盛的时候,一年拿三百引。现在从头来,一百引不算多,但够起步了。

"姚伯,多谢。"霍辽辽接过文书。

"别谢我。"姚守拙摆了摆手,"是林先生帮的忙。公益堂那边,李督办的侄女还在,林先生一句话,李督办就松了口。"

他看着霍辽辽,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
"丫头,你前世……不,你这半年做的事,我姚守拙都看在眼里。你爹当年待我不薄,我没报答他。现在帮你跑跑腿,算还点债。"

他转身走了。

霍辽辽拿着文书,站在商号的脚手架底下。

风从黄土梁上吹下来,带着新翻泥土的气味。她把文书折好,塞进怀里。

一百引。够了。

学庄镇。

贾家粮行的招牌还没摘,但门可罗雀。

王掌柜站在街对面,看着贾家粮行的伙计蹲在门口打瞌睡。往常这时候,粮行门口该排着长队,农民扛着粮食来卖。现在呢?冷冷清清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
"姐,你看。"王掌柜指着街角,"那几个农民,扛着粮食往咱们这边走呢。"

霍辽辽站在布幌子底下,看着三个农民扛着麻袋从街那头过来。他们走过贾家粮行的门口,看都没看一眼,径直走到霍家粮行的摊子前,把麻袋卸下来。

"掌柜的,收粮不?"

"收。"王掌柜走过去,"上秤。"

秤杆翘起来了,一石三斗。按一两五钱算,给了四块大洋。农民接过钱,咧嘴笑了。

"还是霍家商号公道。贾家那头一两二钱,还挑三拣四的,说咱们的粮食潮。潮什么潮?刚打下来的新粮,晒了三天太阳,比他们仓库里的陈粮干多了。"

霍辽辽站在旁边,没有插话。

她看着贾家粮行的招牌——"贾记粮行"四个字,漆都剥落了,露出底下的木纹。十年前贾家商号在高庙湾放火的时候,霍家商号的招牌也被烧了。现在霍家的招牌重新挂起来了,贾家的招牌还在,但里面已经空了。

空了。

贾家二房的大少爷从粮行后门出来,看见街对面的情景,脸黑得像锅底。他走到门口,冲着霍家粮行的方向啐了一口。

"呸!霍家那小丫头片子,抢生意抢到家门口来了!"

霍辽辽听见了,没有回头。

王掌柜凑过来,压低声音:"姐,他骂你呢。"

"让他骂。"霍辽辽说,"骂够了,粮行也垮了。"

省城,都察院。

孙御史的供状交上来了。洋洋洒洒十二页纸,把他收了多少银子、压了多少案子、替佟世庸办了多少事,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。陆慎行看完之后,把供状放在案上,又拿起军政部的信。

两样东西放在一起,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孙御史的供状里提到了军方接头的事——佟世庸跟他说过,贾家跟边防军有往来。但孙御史不知道细节,只知道有这回事。细节在乙字档第三册里,乙字档在霍辽辽手里。

"来人。"

书吏进来。

"去高庙湾,请霍姑娘来一趟。"

高庙湾。

霍辽辽到都察院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陆慎行的签押房里点着灯,灯芯剪得短短的,火苗稳当。

"坐。"陆慎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霍辽辽坐下来。

陆慎行把孙御史的供状推到她面前。

"孙御史招了。收了佟世庸六千块大洋,压了盐工命案,还知道军方接头的事。但他不知道细节。细节在你手里——乙字档第三册,军方接头记录。"

霍辽辽点了点头。

"陆大人想看?"

"不是我想看。"陆慎行说,"是军政部要。周鹤年侍郎来信,要调阅乙字档中关于军方的全部记录。秦青山虽然革职了,但他在边防军经营多年,旧部盘根错节。上头要一网打尽,需要完整的名单和证据。"

他看着霍辽辽。

"乙字档在你手里。你给不给?"

霍辽辽沉默了一息。

乙字档是她从银川抢回来的,是她用命换来的。每一页纸都浸着霍家的血。现在陆慎行要她交出去,交给军政部——军政部里是什么人?周鹤年,丙七,还有那些她不认识的、在暗处摆棋的人。

她信不过。

"陆大人,"她说,"乙字档我可以给。但有一个条件。"

"说。"

"军政部调阅乙字档,霍家商号要有一份抄件。不是给都察院,是给霍家商号自己留底。"

陆慎行看着她。

这丫头,到什么时候都不忘给自己留后手。

"可以。"他说,"抄件留底,原件送军政部。但有一条——乙字档里涉及军方的部分,霍家商号不得私自使用。这是军务,不是商务,也不是家务。"

"我明白。"霍辽辽说,"我只留底,不用。"

她站起来。

"陆大人,乙字档我回去取。明日送到。"

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。

"陆大人,孙御史的案子,什么时候结?"

"不急。"陆慎行端起茶盏,"他招了,就让他多活几天。他的供状要跟佟世庸、贾鸿昌的案子并案上奏。等军政部那边查完了军方的人,一起结。"

霍辽辽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
公益堂后院。

霍辽辽把乙字档第三册的抄件交给林砚秋的时候,他正在擦枪。

"军政部要的。"她说,"陆慎行让我交出去。我留了一份抄件。"

林砚秋放下枪,接过抄件,翻了翻。

第三册里记的是军方接头的事——贾鸿昌跟秦青山的往来记录、盐引分成的比例、边防军第三混成旅的军官名单。名单不长,但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颗钉子。

"秦青山的旧部。"林砚秋念着名单上的名字,"第三混成旅的副旅长、两个营长、一个参谋。还有第二混成旅的一个团长——这个人不在银川,在凉州。"

他把抄件合上。

"霍辽辽,你知道这份名单值多少钱吗?"

"不知道。"霍辽辽说,"也不想知道。这是军务,不是我的事。"

"聪明。"林砚秋笑了笑,"但名单里有一个人,你得知道。"

他翻开抄件,指着其中一个名字。

"方敬亭。"

霍辽辽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"方敬亭不是已经……"

"方敬亭是灭门的打手,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——第三混成旅的军需官。他管的是军粮采购。贾家粮行给边防军供粮,方敬亭是中间人。"

林砚秋看着她。

"方敬亭砍了头,但他的继任者还在。军粮采购这条线没断。霍家商号拿到了盐引资格,下一步是不是要碰军粮?"

霍辽辽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
她看着那个名字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军粮采购。这是一块大肥肉。边防军几万人,一年消耗的粮食数以万石计。谁能拿到军粮的供应权,谁就抱住了最大的金主。

但军粮采购是军务,不是谁都能碰的。得有门路,得有人保,得有实力——

她有实力吗?

盐引资格刚批下来,商号刚动工,粮行刚铺开。实力还不够。但门路有了——林砚秋。

"你别看我。"林砚秋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"军粮的事,参谋本部有规矩。不是谁都能做的。你得先证明自己——证明你的商号能供得起、供得好、不出岔子。"

"怎么证明?"

"先从小单子做起。"林砚秋说,"第三混成旅现在由参谋本部接管,粮饷暂时由军需处直接管。军需处要重新招标军粮供应商。你可以去试试。"

他把枪收进抽屉。

"但霍辽辽,军粮不是粮行。粮行赚的是差价,军粮赚的是信誉。信誉这东西,攒十年不够,毁一天有余。你接了军粮的单子,就得把命拴在上面——供晚了、供少了、粮质差了,军法处置。"

他看着她。

"想好了?"

霍辽辽站在灯下,靛蓝棉袄的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,松开。

"想好了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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