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栖霞阁回来的第二天,龙诚就把自己关在了王府后院,开始研究蒸馏酒。
来福站在门口探头探脑,只见自家少爷在屋里摆弄着一些坛坛罐罐,里头时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,还有几口新打的铁锅,架在炉子上,他都不敢进去打扰。
龙诚知道如果从粮食发酵开始做酒胚,少说也得一个月才能出酒,可时间就是金钱,天上人间可等不了那么久。
于是让来福从城里酒铺买了几十斤最普通的浑浊米酒,那些米酒度数低、杂质多,胜在量大便宜,正好拿来做蒸馏的原料。
他前世没少接触蒸馏设备,虽然用的是实验室的精馏塔,但原理是相通的。
让来福架锅加水,把木甑放上面,将买来的米酒倒入木甑中,接好酒口和导流管,木甑顶部再放一锅凉水,然后开始加热,蒸汽遇冷会凝结成水滴从导流管流出,就得到了杂质较多的低度数酒。
第一锅出来的酒浑浊辛辣,上头浮着一层杂醇油,龙诚撇掉那层浮油,尝了一口,便皱起了眉,有股子生涩的苦味,还带着些不该有的杂味。
他知道这是“掐头”没掐干净,前段的酒里含有甲醇和杂醇,喝了容易头疼,必须舍弃。
他又接了一碗中段的酒液,端起来凑到鼻端闻了闻,小心地抿了一口,舌尖上窜过热辣的灼烧感,随即扩散成一股绵长的暖意。
就是这个味了,不过要想得到酒精或者更纯净的高度数酒,还得进行二次蒸馏。
龙诚利用酒精和水的沸点不同,把收集到的酒心再次蒸馏,通过隔水加热的方式使其中的酒精沸腾并蒸发,冷凝后就得到了更高浓度的酒。
第二遍出来的酒体比第一次透亮得多,清得像山泉水,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银光。
接下来龙诚用燃烧法进行了浓度测试,把酒倒入小碗点燃,火焰明亮带黑烟的,烧完碗底还剩很多水的话,说明浓度低于六十度,这些就是龙诚要进行售卖的白酒了。
龙诚浅尝了一口,入口凛冽呛喉,但落肚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,后味居然还带着一丝米酒特有的微甜。
这在大乾已经是破天荒的东西了,市面上的米酒最多不过十几二十度,喝一壶不过是微醺,而龙诚手里这种清亮的烈酒,一杯下去就能让人面红耳赤。
若火焰淡蓝色,烧完剩一点点水或无水残留,那就是七十五度以上的消毒酒精了。
这玩意比市面上任何一种“金疮药”都好使,外伤消毒、器具灭菌,甚至日后在某些特定场合,还能有别的用处。
来福凑上前嗅了嗅,猛地退了一步:“少爷,这酒的味道怎么这么冲?”
“这叫蒸馏酒。”龙诚倒了小半碗,来福端起来闻了闻,被那股冲鼻的酒气熏得直皱眉,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,随即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菊花,咳了好几下才缓过劲来:“这是什么东西,辣死我了!”
龙诚笑了,接过那碗也抿了一口,喉头一暖,浑身都舒坦了:“这才是男人该喝的酒,市面上的米酒,那是给姑娘家喝的甜水。”
忙完蒸馏的事,刚好陆子谦跑来了王府,一进门就大呼小叫:“地拿到了!清水河边那块空地,我爹一句话就批下来了,连地契银子都省了大半!”
龙诚闻言迎了出来:“这么快?”
“那当然!”陆子谦得意地拍着胸脯:“我爹说了,这算是府衙对王府剿匪的谢礼,你把水匪给清了,我爹脸上也有光,上面夸他治下得力,在家高兴着呢。”
龙诚笑了,拉着他就往后院走:“来得正好,先尝尝我的手艺。”
陆子谦被他拽进了后院厨房,看见了那几口黑乎乎的铁锅架在炉灶上,旁边案板上还摆着切好的肉片、菜叶、姜蒜,陆子谦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你要亲自下厨?”
“怎么,信不过我?”龙诚已经挽起袖子走到灶前,让来福生起了火。
龙诚舀起一勺猪油下锅,油热后“刺啦”作响,他抓了一把葱姜末扔进去爆香,然后迅速把一盘切好的肉片倒进锅里,锅铲翻飞,陆子谦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他这辈子见过的厨子都是慢条斯理地焖、炖、煮,哪见过这样大火猛炒的阵仗。
锅里的肉片在热油里迅速卷边,变得微微焦黄,龙诚又撒了一把蒜苗段进去翻了两下,加了一勺酱油、一撮盐,颠了两下锅就盛了出来。
盘子里蒜苗炒肉片油亮亮的,香气扑鼻,陆子谦也不客气,夹了一筷子就往嘴里送,嚼了两下,眼睛猛地瞪圆了,接着又夹了第二筷、第三筷,连连点头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好吃!这肉怎么这么嫩!还这么香!你这手艺,恐怕以后得天天来王府蹭饭了。”
龙诚解了围裙扔到一边,让来福把酒取出来,倒了一碗推到陆子谦面前:“光是菜还不够,尝尝这个酒。”
陆子谦端起来仔细一瞧,直接愣住了:“这是酒?怎么跟水一样?”
“喝了就知道了。”
陆子谦半信半疑地端到嘴边抿了一口,随即被那股凶猛的辣劲呛得剧烈咳嗽了起来,脸都涨得通红,连眼泪都咳出来了。
他放下碗,手背擦了擦嘴角,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:“我的天!这什么玩意!辣得我嗓子眼都烧着了!”
可奇怪的是,那股辣劲过后,一股热流从胃里慢慢升起来,暖融融地弥漫到四肢百骸。 陆子谦咂了咂嘴,又端起来抿了第二口,这一回他没咳,那股辣劲儿落肚之后反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舒坦,连带着喉咙里都涌上来一丝回甘的米香。
他放下碗,看着龙诚的眼神已经变了:“这酒可比那些米酒带劲多了,喝完浑身发热,像是有一团火在肚子里烧着,这酒你还有多少?”
“这个就是米酒蒸馏出来的,只要米酒管够,这玩意要多少有多少。”龙诚自己也端起碗抿了一口,烈酒入喉,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松快了下来:“天上人间开张之后,这就是咱们的招牌,荆州独一份的白酒,那些达官显贵喝惯了甜腻腻的米酒,等他们尝到这种烈酒,保管喝一次就忘不了。”
陆子谦端着酒碗看了半天,忽然想起一个要紧事:“那这酒叫什么?总得有个名号吧?”
龙诚被问住了,他还真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,什么“烧刀子”、“二锅头”,前世那些叫惯了名的白酒,在这总觉得不是很合适,关键是,这酒还得有个噱头。
陆子谦倒是来劲了,端着碗在院子里踱步,边想边念叨:“叫‘烈火’?不够雅,叫‘荆州白’?太俗,叫‘仙人醉’?这听着还挺好。”
他念叨了好几个,都被龙诚否了,总觉得差点意思,龙诚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那个故事来。
他放下酒碗,望向陆子谦:“你听说过‘女儿红’的故事吗?”
陆子谦摇头,狐疑地看着他:“什么女儿红?”
龙诚靠在椅背上,缓缓道来:“据说在江南一带,有户人家生了女儿,父亲便在院子里埋下了一坛黄酒,等女儿长大出嫁了,做父亲的便把埋了十几年的酒挖出来,在婚宴上宴请宾客。”
“那酒埋了多年,醇厚甘香,比新酒好喝百倍,当客人问起这酒叫什么名,父亲说,这酒是女儿出生时埋下的,就叫‘女儿红’吧。”
“一坛酒从埋下的那一刻起,就和一个人的命运绑在了一起,从襁褓到花轿临门,酒在地下慢慢变老,人在世上慢慢长大,等酒被挖出来,女儿也就该出嫁了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下来,陆子谦端着那酒碗,半晌没有出声,难得认真地看着龙诚:“就叫‘女儿红’吧。”
龙诚点了点头,举起酒碗表示赞同,陆子谦也端起酒碗,两人又干了一碗,蒸馏酒的名字也就这样确定了下来。
龙诚把碗底最后一滴酒仰头倒进嘴里,对着陆子谦说道:“酒也酿出来了,天上人间也该动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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