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没有等到第二天。
当夜,顾大人派人送来一句话:北境协办处的文书已经核过,次日辰时,会有两名协办处的吏员带着原件到转运司,与他当面核对十月二十六日的旧档调取记录。
差役传完话便走了,没有交代更多。
沈砚将这句话记在册中,随后把今日查验所得的几份记录重新翻了一遍。他尤其留意那份旧档调取簿。簿上没有十月二十六日的正式调取记录,只有罗书吏关于有人持不完整传令条子来问旧粮簿的口述。若次日协办处真拿来一份完整文书,那么至少有两种可能:先前那人确实只是探问,后来才补齐手续;又或者,文书本来就存在,只是没有在转运司的簿册里留下相应记录。
两种可能都说得通。
他不打算提前选定其中一种。
辰时刚过,来人便到了。
两名吏员都穿着深色短袍,年长的约莫四十岁,袖口整洁,腰间挂着一枚协办处的木牌;年轻的那个抱着文书匣,进门后一直没有开口。年长者报了姓名,叫邵平,说是奉协办处之命,前来核对旧档调取事宜。
沈砚请他们坐下,先让人验看文书,再取出顾大人准许查验的手令。
邵平看过手令,神情并无不悦。
“顾大人行事谨慎。”他说,“这件事牵涉几处旧账,若没有明确手续,确实不宜随意调阅。”
沈砚没有接话,只请他出示带来的原件。
年轻吏员打开文书匣,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公文。纸张比转运司常用的公文纸略厚,封面写着“旧档核验”,下面列明了调取范围:十月二十六日前后与秋粮差额、冬粮调拨相关的旧册及附页。
沈砚逐项看完,目光落在末尾的签押处。
那里盖着北境协办处的印记,另有一处转运司的经办印。
他没有马上翻到下一页。
“这份文书是什么时候签发的?”
“十月二十六日。”邵平答道。
“当天?”
“按文书所载,是当天。”
“具体时辰呢?”
邵平看了他一眼:“公文上没有写明。”
沈砚将文书转向自己,再看了一遍印记。
印记是真的还是假的,他不能仅凭目测作出判断。但文书上确实没有时辰,也没有具体接收人的姓名。经办栏里只写着“转运司承办”,没有注明由谁负责接收、何时归还。
“你们今日带来的,是原件还是副本?”
“原件。”
“有收文记录吗?”
邵平略微停顿。
“协办处有自己的收文簿。至于转运司是否登记,应当由你们自行核查。”
这句话说得合乎规矩,也将问题重新推回了沈砚这边。
沈砚没有争论,而是把自己的查验记录放到桌上。
“转运司旧档调取簿中,十月二十六日没有这份文书的登记。当天值守簿却记载有车辆运送旧档出院。若这份公文确实在当天签发,我需要核对它在转运司的收发记录,以及实际调取了哪些册页。”
邵平点头:“可以。我们也是为此而来。”
他答应得太干脆,反倒让沈砚更谨慎了些。
如果对方拒绝核查,他至少知道争议在哪里;如今对方同意按规矩核对,他便不能因为怀疑而把每一句话都当成掩饰。沈砚取来一张空白记录纸,将文书上的日期、调取范围、印记情况逐项抄下,请两名吏员确认。
年轻吏员一直没有说话,只在核对到经办印时,伸手指了一下纸面。
“这里不是经办印。”
沈砚抬眼。
年轻吏员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,手指停在半空,随后收了回去。
邵平转头看他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这里盖的是转运司的存档印,不是经办印。”年轻吏员低声道,“我以前见过类似的公文。”
沈砚重新看向那枚印记。
两种印章外形相近,边缘都刻着转运司的旧式纹样。若不熟悉内部分工,很容易将它们混为一谈。但存档印的用途是确认文书已经收存,不能代替经办人的签押。
“如果这是存档印,”沈砚问,“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调取文书的经办栏?”
邵平没有立刻回答。
年轻吏员垂下眼,像是后悔自己开了口。
过了片刻,邵平才说:“这份文书是从协办处旧档中调出来的。我们接到的任务是核对它与转运司记录是否一致,并不负责解释转运司内部的用印规矩。”
“那么你们带来的这份文书,能否证明十月二十六日有人正式调取过旧粮簿?”
“它能证明协办处存有这样一份文书。”邵平说,“至于它是否实际送达,是否据此调取过旧档,需要两边的记录相互印证。”
沈砚第一次认真看了邵平一眼。
这回答没有回避问题,也没有越过证据的边界。至少在这件事上,对方并未坚持用一份文书证明所有事情。
“好。”沈砚说,“那我们就核对收发记录。”
他让人取来十月二十六日前后的转运司收发簿、旧档调取簿和院门出入簿,将三份记录并排放在桌上。邵平带来的文书则放在一侧,未与其他册子混在一起。
核对持续了近一个时辰。
转运司收发簿中,确实没有这份公文的收文记录;旧档调取簿中,也没有对应的调取条目。院门出入簿上有车辆运送旧档的记录,却没有写明车辆凭单的编号。
这意味着,协办处保存的公文与转运司留下的记录之间,存在无法解释的缺口。
但缺口本身仍然不能证明公文是伪造的。它可能没有正式送达,也可能曾经送达,却被漏记、错记,或者归入了另一份档案。
沈砚将核对结果逐项写下,随后请邵平和年轻吏员分别确认他们看过的材料与听到的问询内容。
邵平看完记录,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签了字。
年轻吏员却迟迟没有落笔。
“怎么了?”邵平问。
年轻吏员盯着记录纸,低声道:“我不能确认那辆车运送的就是这份文书涉及的旧档。”
“没人让你确认。”沈砚说,“你只需确认今日看过哪些记录,以及你对印记的辨认。”
年轻吏员抬起头,像是终于明白了沈砚的意思。他在自己的签名旁注明:曾指出文书所盖印记疑似存档印,具体性质仍需由转运司核验。
写完后,他才将笔放下。
沈砚把三份记录分开收好,又将协办处公文的抄录单独夹入卷宗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顾大人身边的差役进来禀报,说旧粮簿房那边重新核验了封存记录,发现一处登记时间与实际封存时间不一致,需要沈砚过去确认。
顾大人没有让他立即离开,而是先看完桌上的核对结果。
“你觉得这份公文有问题吗?”顾大人问。
“有疑点,但不能说它是伪造的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“它的日期是十月二十六日,范围涉及秋粮差额和冬粮调拨,但转运司的收发簿没有登记,旧档调取簿也没有记录。文书上的转运司印记,可能是存档印,不是经办印。眼下只能确认两边记录不一致,还不能证明它没有送达,也不能证明那辆车运走的就是文书所列旧档。”
顾大人点头:“那就按这个结论写。不要因为它可疑,就先把它判成假的。”
沈砚应下。
顾大人又看了一眼邵平。
“你们带来的原件,暂时留在这里核验。转运司会出具收存回执,写明交接时辰、文书页数和封存状态。若协办处有异议,可以另行提出。”
邵平没有反对,只要求回执上同时注明原件来自协办处旧档,且交接后不得擅自拆页。顾大人同意了。
双方将交接事项逐条写清,签名、盖印,各自留存一份。整个过程没有争吵,也没有人试图以身份压过对方。
等邵平二人离开,沈砚才随差役去了旧粮簿房。
那里的封存箱已经移到了靠墙的位置。看守的差役将登记簿递给他,指着其中一行。
“昨日写的是申时封存,今天核对时,发现封条是在酉时才贴上的。我们问过当时经手的人,他说自己记错了。”
“封存的是哪一箱?”
“东侧第二箱,里面是火场残页和未烧尽的纸角。”
沈砚检查了箱上的封条,确认印记没有破损,再对照封存清单。箱内物件的数量与昨日记录一致,没有发现少件。
“既然东西没少,为什么要特意改时间?”他问。
“经手人说,昨天登记时把查验时辰写成了封存时辰。”
沈砚没有立刻相信,也没有怀疑到底。他让差役把两次记录并列抄下,并注明差异原因来自经手人口述,尚未找到其他材料印证。
登记完毕,他准备离开,负责看守的差役却忽然说:“对了,前两日有人来问过这只箱子。”
沈砚转过身。
“谁?”
“一个穿协办处衣服的人。他说想确认火场残页有没有登记入册,还问过箱子里是否有一页背面写着冬粮调拨的旧纸。”
沈砚没有动。
“你怎么回答?”
“我说封存物不能随意翻看。他没坚持,只问了登记簿在哪里,后来就走了。”
“你认得那人吗?”
“不认得。看着像文书房里的人,不像军中差役。”
“是什么时候?”
“前日下午。”
沈砚记下时间,又问对方是否留下姓名或文书。差役摇头,说那人只是询问,没有要求开箱。
这件事同样不能证明来人做过什么。询问封存物的情况,可能出于职责,也可能另有原因。真正值得注意的是,对方知道那张残页背面有“冬粮调拨”的字样。
沈砚离开旧粮簿房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他将今日的记录带回顾大人处,逐项汇报。顾大人听完,只让他把关于来访者的描述单独立档,不要与文书印记的疑点合并。
“同一个地方被不同的人问过,不等于他们相互认识。”顾大人说,“先把每个人做过的事写清楚,再看有没有能相互印证的地方。”
沈砚应下。
走出院门时,他终于想起年轻吏员在看到存档印时的神情。那人不是单纯认出了一枚印章,更像是忽然发现自己手里那份文书,与他原本相信的某件事并不一致。
可沈砚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。
他也没有理由立刻去找年轻吏员追问。对方已经在正式记录里写下自己的辨认,接下来该由文书核验的程序继续推进,而不是靠私下猜测逼出更多话。
夜里,沈砚把今日新增的内容整理进总目录。
旧档调取文书存在,但转运司没有对应的收发记录;文书所盖印记的性质尚待核验;火场封存时间存在登记差异,但封存物数量未见异常;有人询问过残页内容,却没有留下姓名。
这些记录彼此相邻,却仍然不能拼成一个完整答案。
他在最后一页写下:
尚未查明的不是一张纸去了哪里,而是谁有权决定它应当被记录在哪里。
写完后,他停了很久,才将笔放下。
就在他准备合上册子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
来人是粮仓的值守差役,手里拿着一张刚从转运司送来的回执。
“沈书吏,顾大人让你看这个。”
沈砚接过回执。
上面写着,今日留存核验的协办处旧档文书共一份,页数三页,封存状态完整。交接时辰、经手人和印记都已登记。
一切看起来没有问题。
直到他翻到回执背面,发现最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:
原件归档编号:秋粮差额第三页。
沈砚盯着那行字,许久没有动。
他们一直在寻找的那张残页,正是旧粮簿房里那份背面留有“冬粮调拨”压痕的纸。
而协办处送来的三页文书中,竟有一页被归在同一个档案编号之下。
这并不能证明两者原本就是同一份文件,也不能证明那张残页与三百二十人的名册有关。
但至少,第一次有一份正式文书,把协办处的旧档与旧粮簿房里的那张残页,放进了同一个可以核验的编号里。
沈砚拿起回执,立刻起身。
这一次,他要查的不是谁曾经看过那张纸。
他要查清楚,“秋粮差额第三页”这个编号,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,又是谁把它写进了档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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