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锁链又响了一声。
钱满仓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,双手撑着桌沿,像是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站稳。他望着沈砚,嘴唇动了几次,最终没能说出话来。
沈砚却没有看门。
他盯着桌上的那份公函。
十月二十六日,三百二十人。
最后一个尚未完成核验的人。
孙敬刚才那句话,至少说明了两件事。
第一,所谓的“核验”并非寻常的户籍核对。若只是确认身份,三百二十人不可能在短短数月内从普通户籍册上大批消失。
第二,孙敬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份名单上。
至于“最后一个”究竟是什么意思,沈砚还不能确定。
可能是其余三百一十九人已经完成了某种处置,也可能是他们的记录已经全部移交,唯独他的那一项始终没有结案。
无论是哪一种,都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“钱满仓。”沈砚低声道,“你刚才说,那份名单不是给活人准备的。你亲眼见过什么?”
钱满仓的目光闪烁。
“我没有见过死人。”
“我没问你见没见过死人。我问你见过什么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可以不说。但你要想清楚,门外的人已经知道我在这里。你现在无论说不说,他们都不会再当你什么也不知道。”
钱满仓缓缓坐下。
门外,孙敬又敲了一次门。
“钱满仓,开门。”
这一次,语气明显冷了下来。
钱满仓闭上眼睛,终于开口。
“十月二十六日之后,我还见过一次那份名单。”
沈砚没有催促。
“那是十一月初三。那天我去旧账仓找一册旧粮簿,路过后堂时,看见几个人在里面核对文书。孙主簿也在。他们把三百二十个人的名字分成了三份。”
“哪三份?”
“我没看清标题,只看见每份纸的颜色不同。一份白纸,一份黄纸,还有一份……一份是暗红色的。”
沈砚想起木牌上的红圈。
“你看见了名字吗?”
“看见了一些。白纸上的名字很多,黄纸上的少一些,红纸上只有十几个。我认出了周成礼,也认出了你。”
“我的名字在哪份上?”
钱满仓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那三份纸后来被分别装进了不同的匣子。我只记得,有个人问孙主簿,‘这批人什么时候能全部核完’。孙主簿说,‘要看最后一个人什么时候交出原始记录’。”
沈砚眼神一沉。
原始记录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被登记是因为十月二十六日那次粮食复核。
现在看来,那份名单可能与另一件事有关。
有人需要他交出某种记录。
而他手中恰好有一份能够证明粮食差额的旧账。
“他们说的原始记录,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是粮簿?”
“可能是。”
“还是人员名册?”
“也可能是。”
钱满仓抬起头,神情近乎绝望。
“沈大人,我真的不知道。我只负责誊写,他们从来不告诉我这些东西究竟用来做什么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钱满仓或许隐瞒了一部分事情,但他的恐惧不像是装出来的。
更重要的是,钱满仓说出了一个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条件:最后一个人交出原始记录,核验才可能完成。
这说明沈砚不仅是被调查的人。
他还可能握着某种让调查无法结束的东西。
可他究竟握着什么?
十月二十六日的粮食差额记录?
青石城的清册抄件?
还是苏见微留下的那份残页?
门外忽然安静下来。
沈砚抬起手,示意钱满仓不要说话。
随后,他走到门边。
“孙主簿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要向我解释。那就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十月二十六日,你为什么把我的名字交给名册稽核处?”
门外没有立刻回应。
过了片刻,孙敬才道:“因为有人要求核对你经手过的粮食记录。”
“谁?”
“北境协办的人。”
“具体姓名?”
“文书上没有写。”
“那份文书在哪里?”
“已经移交。”
“移交给谁?”
“北境平乱总署。”
沈砚冷笑了一声。
“所以你知道有人登记我的名字,却不知道对方是谁;知道我的名字被移交,却不知道移交了什么;知道三百二十人从普通户籍册上消失,却说不清他们去了哪里。”
门外的孙敬没有动怒。
“你说得没错。”
这句话反倒让沈砚愣了一下。
“我确实不知道全部情况。”孙敬继续道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:从十月二十六日起,你就已经不只是转运司的粮曹了。”
“那我是什么?”
“一个需要被核验的人。”
“核验什么?”
“你是否接触过不该接触的文书,是否留存过未经批准的记录,是否把不属于你的东西带出了转运司。”
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。
里面藏着苏见微留下的残页。
他忽然意识到,孙敬未必知道那份残页的存在。
对方所说的“原始记录”,很可能另有所指。
“如果我没有做过这些事呢?”
“那就按规矩核验。”
“核验之后呢?”
“若没有问题,你自然可以回去。”
“那其余三百一十九人呢?”
门外再一次沉默。
孙敬终于道:“他们的事情,不是你现在能管的。”
沈砚看着门板。
“他们也曾经是普通百姓,也曾经有自己的姓名、家人和住处。现在你告诉我,他们不在普通户籍册上了,便与我无关?”
“我没有说与他们无关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肯说他们去了哪里?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。”
这一次,孙敬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。
“沈砚,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。我只知道,有些人离开苍梧关时,名册上写的是临时征用;有些人后来被改成了已处理;还有些人的名字,从来没有出现在我能看到的正式文书里。”
“你既然知道这些,为什么不查?”
“查?”孙敬苦笑一声,“你以为我没有查过?”
门外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,像是孙敬转过身,背靠着门板。
“十月二十六日之后,我问过那六个人的身份。他们给我看了印信,给我看了文书,还给我看了朝廷发下来的协办批令。我让人去核对批令的编号,得到的答复是,编号没有问题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我发现那份批令在中书省的正式发文簿里查不到。”
沈砚的目光骤然凝住。
“你把这件事上报了吗?”
“上报了。”
“给谁?”
“给北境总署的前身机构,也给过北境的军务监察官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批令被重新确认有效。我的核查记录则被退回,理由是越权查验军务文书。”
沈砚终于明白,孙敬的谨慎并非全然出于自保。
他确实碰过这件事,也确实试图查过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值得信任。
因为他仍然选择留在原来的位置上,继续执行那些他无法解释的命令。
“既然你知道批令有问题,为什么还要继续配合?”
门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因为不配合,转运司就会换一个主簿。”
“换一个之后呢?”
“换一个愿意按他们的规矩办事的人。”
沈砚沉默了。
这是一个令人厌恶,却并不难理解的答案。
孙敬没有能力推翻这套制度。
他可以拒绝,可以被撤职,可以被押走,也可以换来一个更听话的人。
于是他选择留在原处,尽可能让事情不要变得更糟。
但在这种选择之下,仍然有人失踪,仍然有人被从名册中划去。
善意不能抵消后果。
沈砚不打算替孙敬开脱。
可他也不能因为对方参与过这套制度,就认定对方从未做过任何抵抗。
“孙主簿。”他道,“你今天来找钱满仓,是因为他告诉了我名单的事,还是因为有人发现了我在这里?”
门外没有回答。
片刻之后,孙敬道:“都有。”
“谁发现的?”
“北境平乱总署的人。”
“他们怎么知道我会来找钱满仓?”
“因为你在查十月二十六日。”
沈砚心里一沉。
他上午才拿到公函副本,随后找来许成,又独自去了钱满仓住处。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时辰。
如果北境平乱总署已经知道他在查这一天,那么他们对转运司的监视,远比他想象的更加严密。
“他们现在想要什么?”
“把你带去核验。”
“是带我去,还是把我关起来?”
孙敬没有直接回答。
“你若愿意配合,他们会给你一个正式的核验程序。你若拒绝,他们也有办法把你带走。”
沈砚看向钱满仓。
钱满仓已经把桌上的纸屑拢到一处,手指却始终在发抖。
他不是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。
他只是一直在等沈砚作出决定。
沈砚终于道:“开门吧。”
钱满仓猛地抬头。
“沈大人!”
“开门。”
“可他们会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砚把桌上的公函副本折好,放回衣内。
“但我们不能让他们把一件普通的问话,变成私闯民宅、拒不奉命的罪名。”
钱满仓迟疑许久,终于走过去,拉开门闩。
门外站着孙敬,以及四名身穿黑甲的军士。
孙敬的神情比昨日更加憔悴。
他看了一眼钱满仓,目光停在沈砚身上。
“你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关防厅。”
“由谁主持核验?”
“北境平乱总署。”
“文书呢?”
孙敬取出一张盖了印的公文。
沈砚接过来,逐字看完。
公文写明,因沈砚涉嫌擅自留存军务相关记录,需接受临时核验。核验期间,他可以携带私人衣物,但不得携带任何未经登记的文书。
沈砚将公文还给孙敬。
“我可以去。”
孙敬似乎有些意外。
“你不要求先核对文书?”
“已经核对过了。”
“那你还有什么要求?”
沈砚看向钱满仓。
“钱满仓不是军务人员。他不应当因为与我说过话,就被列为涉案人员。”
孙敬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“这件事,我会处理。”
“请写进公文。”
“沈砚,你不要得寸进尺。”
“我只要求把话说清楚。”
沈砚平静道:“如果他没有被正式列为核验对象,就不该被带走。如果他被列为核验对象,就请说明依据。你刚才说过,很多事不能只凭一句话。”
孙敬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最终,他让随行书吏在公文副页上加了一行字:钱满仓暂不列入核验对象,后续若有新证据,再行处理。
写完之后,孙敬签了名。
沈砚这才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外时,他听见钱满仓在屋里轻轻说了一句。
“沈大人。”
沈砚回头。
钱满仓站在门口,眼眶通红。
“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。”
孙敬立即转过头。
“钱满仓。”
钱满仓像是没听见。
他看着沈砚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那天抄名单时,我还看见了一个名字。”
沈砚停住脚步。
“谁?”
钱满仓张了张嘴。
可孙敬已经示意军士上前,将他拦在门内。
“够了。”
孙敬的声音很冷。
“你已经说得太多了。”
门被关上。
沈砚站在院中,没有再追问。
他已经听见了足够多的东西。
钱满仓还知道另一个名字。
而孙敬不愿让他说出来。
这说明那个人,很可能比沈砚和周成礼更接近整件事的核心。
他必须想办法找到钱满仓,问出那个名字。
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,他得先弄清楚自己究竟被列入了什么样的核验。
关防厅里,邵衡已经等候多时。
与昨日不同,长案上没有摆放木牌,而是放着三册账簿、一份调拨清单,以及一张空白的供述纸。
顾大人坐在侧面的椅子上,神情冷淡,没有参与交谈的意思。
邵衡指了指案前的座位。
“坐。”
沈砚没有坐。
“先说核验范围。”
邵衡抬起眼。
“你现在没有资格提条件。”
“我不是提条件。我需要知道自己被核验什么。是核对官籍,还是核对粮食记录,或者核对是否私藏军务文书?”
“都有。”
“那么请分别列明。”
邵衡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沈大人,你似乎还没明白。这里不是转运司,你也不是来查账的。”
“正因为如此,我才需要知道核验范围。”
沈砚道:“如果你们要核对我的官籍,我可以提供官籍副本;如果要核对我经手的粮食,我可以提供收发记录;如果要核对我是否私藏军务文书,你们可以列出具体文书名称。我会逐项回答。”
邵衡看了他片刻,终于拿起笔。
“好。”
他在纸上写下三项。
第一,核对沈砚在苍梧关的官籍与任职情况。
第二,核对沈砚于十月二十六日经手的粮食差额记录。
第三,核对沈砚是否持有北境协办临时核验名单的原始记录。
写完之后,他将纸推到沈砚面前。
“现在可以回答了。”
沈砚先看第一项。
“官籍与任职情况没有问题。”
第二项。
“十月二十六日,我复核过一笔粮食差额。原账多记十二袋麦子,复核后已经提交差错说明。原始记录应当在转运司粮账档案中。”
邵衡点头。
“第三项。”
沈砚看着那行字。
“我不知道你所说的临时核验名单是什么,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认为我持有它。”
邵衡没有立即接话。
他从案上取过一张纸,展开后放到沈砚面前。
那是一份手抄清单。
纸面发黄,边角有被火燎过的痕迹。
上面列着三百二十个编号,每个编号后面都有一个姓名。
沈砚只看了一眼,就认出了几个名字。
周成礼。
何守义。
许成的姐姐。
还有他自己。
他的名字后面没有籍贯,也没有任职信息,只有一行短短的备注。
原始记录未交。
沈砚盯着那几个字,终于明白了。
他们要的不是他十月二十六日那天写下的粮食差额记录。
至少不只是那份记录。
他们要的是另一份能够证明这三百二十个人为何被登记、由谁决定转移、又如何从普通名册中消失的原始记录。
而那份记录,很可能曾经存在于转运司。
“这份清单从哪里来的?”沈砚问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既然你拿它来核验我,就与我有关。”
邵衡没有理会他的反问。
“你是否见过这份清单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是否知道三百二十人的身份?”
“只知道其中几人。”
“你是否持有原始记录?”
沈砚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不知道你们所说的原始记录是什么。”
邵衡忽然笑了。
“你很谨慎。”
“我只是回答我知道的事。”
“那我换一个问法。”
邵衡将清单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十月二十六日,你复核粮食差额时,是否发现过一份与粮食记录无关的文书?”
沈砚心头微动。
他没有立即回答。
那一天,他确实没有发现与粮食记录无关的文书。
但他记得,复核结束后,孙敬曾把他叫去后堂,问他是否见过一份“临时调拨单”。
当时沈砚说没有。
孙敬便让他在一张纸上签字,确认自己没有接触过那份文书。
如今想来,那张纸可能并不是普通的确认单。
“我记得孙主簿曾问过我,是否见过一份临时调拨单。”沈砚道,“我当时没有见过。”
“他为什么问你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没有追问?”
“当时没有。”
邵衡看着他,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否可信。
片刻之后,他从账簿中抽出一页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那是一份粮食调拨记录。
日期是十月二十六日。
调出粮食三百二十石。
调拨去向:北境协办临时勤务处。
经手人一栏,空白。
验收人一栏,也空白。
沈砚迅速扫过其余项目。
三百二十石粮食,恰好对应三百二十名待核验人员。
这并不能证明每个人都领取了一石粮食,也不能证明粮食被用于他们身上。
但这份记录至少说明,同一天,苍梧关有一批粮食被调往了与那份名单有关的机构。
“这批粮食是谁批准调拨的?”沈砚问。
“你现在是在回答问题,还是在提问?”
“我是在确认记录。”
“记录没有经手人。”
“那就说明记录不完整。”
邵衡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每一份记录都必须写明经手人?”
“涉及粮食出库,当然如此。”
“如果这是军务调拨呢?”
“那就应当有军务调拨的批准文书与验收记录。”
邵衡没有接话。
沈砚看向顾大人。
“顾大人,这批粮食是否曾由镇北军接收?”
顾大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拿过调拨记录,仔细看了几遍。
“镇北军没有这笔入账。”
“也就是说,粮食并未进入镇北军的正式军需账目。”
“至少我手上的账目没有。”
沈砚重新看向邵衡。
“那么这批粮食去了哪里?”
邵衡合上账簿。
“这是本次核验之外的问题。”
“既然你拿它来核验我,就不是核验之外的问题。”
“你不承认持有原始记录,又无法解释这笔粮食的去向。沈砚,你认为自己还有什么可以辩解?”
沈砚忽然明白,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通过问话找到真相。
他们要的是一份能够成立的供述。
如果他承认持有原始记录,他们就可以要求他交出记录;如果他否认持有,他们就可以指责他隐瞒;如果他追问粮食去向,他们便可以说他越权干涉军务。
无论他如何回答,都能被写成另一种意思。
真正重要的,不是他说了什么。
而是最后落在纸上的那几行字。
沈砚伸手拿起供述纸。
上面已经写好了一段话。
“本人沈砚,确认于十月二十六日接触北境协办临时核验相关文书,后因个人原因未按规定移交,现愿配合核验并交出相关记录。”
只差他的签名。
沈砚看完,把纸放回桌上。
“这不是我的供述。”
邵衡道:“你只需要签字。”
“我没有承认接触过那份名单,也没有承认持有原始记录。这份供述却把两件事都写成了事实。”
“你可以在下面补充说明。”
“补充说明不能改变正文已经写下的意思。”
沈砚将纸推回去。
“请重新拟写。”
邵衡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
“沈砚,你知道拒绝签字的后果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拒绝?”
“我拒绝签署不实供述。”
关防厅内一片寂静。
顾大人抬眼看向沈砚。
邵衡则缓缓站起身。
“既然如此,核验暂停。沈砚涉嫌隐瞒军务记录,暂时留置,待后续查明。”
两名黑甲军士立刻上前。
沈砚没有挣扎。
他只是看着桌上那份调拨记录,忽然问道:“邵大人,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邵衡没有理他。
“十月二十六日那天,三百二十石粮食调出之后,谁签收了?”
邵衡转过身。
“带走。”
沈砚被军士带离关防厅。
经过门口时,他听见顾大人终于开口。
“邵衡,你刚才给他的供述,谁写的?”
邵衡的声音冷淡。
“这是总署统一使用的格式。”
“我问的是谁写的。”
“顾大人,此事与你无关。”
顾大人没有再说话。
但沈砚知道,这句话已经足够。
顾大人也发现了问题。
那份供述并不是根据今天的核验情况拟写的,而是早已准备好的。
他们甚至不需要知道沈砚究竟说了什么。
只要把他带进来,再把预先写好的罪名放到他面前,剩下的事情便只是让他签字。
而如果他不签,他们就会把“不配合核验”写成新的罪名。
沈砚被关进了关防厅后侧的一间小屋。
屋内没有窗,只有一张木床、一张桌子和一盏油灯。门外有两名军士守着,听见里面有动静,便会立刻敲门警告。
沈砚坐在床边,开始回忆十月二十六日发生的一切。
那一天,他核对了十二袋麦子的差额。
孙敬问过他是否见过临时调拨单。
他签过一份确认文书。
他记得自己当时没有仔细看那张纸。
因为孙敬告诉他,那只是例行确认,所有经手过粮账的人都要签。
如果那张纸后来被拿去作为他接触过特殊名单的证明,那么问题就出在那份确认文书上。
可它现在在哪里?
如果它仍在转运司,孙敬或许知道。
如果它已经被移交给总署,那么他们今天拿出来的清单,很可能就是根据那份确认文书建立的。
沈砚揉了揉眉心。
事情越来越复杂。
但复杂不代表毫无头绪。
他现在至少知道,十月二十六日是整件事的关键节点。
三百二十名待核验人员。
三百二十石调拨粮食。
一份未入正式收文簿的临时核验公函。
以及一张他曾经签过字、却没有认真看过的确认文书。
这些事情发生在同一天。
未必全部出自同一个人的安排,但绝不可能毫无关系。
他需要找到那份确认文书。
还需要查清三百二十石粮食的实际去向。
最重要的是,他要弄清楚,为什么北境平乱总署坚持认为他持有某种原始记录。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两下轻敲。
不是军士平日敲门的节奏。
两下之后,停顿片刻,又是一声。
沈砚抬起头。
“谁?”
门外无人应答。
片刻后,一张折成细条的纸,从门缝底下缓缓推进来。
随后,脚步声远去。
沈砚等了片刻,才走过去捡起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你要找的不是第三页,而是第三页的副本。
下方还有一个地点。
转运司,旧粮账房。
沈砚盯着那行字,心头猛地一跳。
旧粮账房。
那是他十月二十六日复核十二袋麦子时,最后停留过的地方。
如果有人在那里藏了第三页的副本,那么他当日的差错记录,可能并不是偶然被人注意到的。
他正要把纸条收起,忽然发现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。
字迹与苏见微留下的残页相似,却并不完全相同。
不要相信孙敬,也不要相信我。
沈砚缓缓放下纸条。
门外的脚步声已经消失。
他不知道送来纸条的人是谁,也不知道这句话究竟出自苏见微,还是某个故意模仿她笔迹的人。
但有一件事已经确定。
第三页并非唯一的记录。
还有副本。
而那份副本,很可能一直藏在他最熟悉的地方。
沈砚走到门边,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外面有人吗?”
守门军士不耐烦地回答:“什么事?”
“我需要如厕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嗤笑。
“等着。”
过了片刻,门锁打开。
两名军士一左一右站在门边,其中一人示意他出来。
沈砚没有反抗,只跟着他们向外走。
经过回廊时,他看见关防厅后院的另一扇门开着。
门内坐着一个人。
钱满仓。
他的双手放在桌上,面前摆着一张纸,旁边站着两名书吏。
他看起来没有受伤,但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。
沈砚只看了他一眼,便继续向前走。
钱满仓也抬起头。
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。
钱满仓没有说话,只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随后,他将手移到纸张的右下角,按住了某个位置。
沈砚记住了那个动作。
右下角。
那是十月二十六日那份确认文书上,原本应该由经手人签字的位置。
而他当时签过字的那张纸,右下角似乎还有一处被墨水盖住的印记。
沈砚没有回头。
他跟着军士走过回廊,进入一间临时设置的问询室。
他被允许短暂离开拘留室,却没有获得自由。
但就在这一刻,他终于抓住了一个新的线索。
钱满仓知道那份确认文书的下落。
或者至少,他知道那张纸上有一个被故意掩盖的位置。
沈砚回到屋内后,没有再坐下。
他在心里重新排列所有线索。
第三页。
第三页的副本。
十月二十六日。
三百二十人。
三百二十石粮食。
那张确认文书右下角被遮住的印记。
以及钱满仓在桌面上敲下的两下。
他忽然想到,十月二十六日之后,自己曾经在转运司的旧粮账房里,发现过一册被抽走了中间几页的粮簿。
当时孙敬告诉他,那是旧册受潮,纸张破损,已经按规矩销毁。
沈砚没有追问。
如今想来,那册旧粮簿可能从来没有被销毁。
它只是被移走了。
如果第三页的副本藏在那里,那么这份记录或许能够证明,三百二十人被转移之前,苍梧关的粮食就已经开始向某个未公开的地方集中。
而他十月二十六日发现的十二袋麦子差额,很可能只是那场转运中的一处小小破绽。
沈砚坐回床边。
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晃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为什么一直被留在名册上。
不是因为他已经掌握了全部真相。
而是因为他曾经靠近过真相。
在那一天,他看见了十二袋麦子的差额。
他签过一份没有认真看过的确认文书。
他还曾在旧粮账房里,翻开过一册不该被翻开的粮簿。
这些事单独来看都不重要。
可它们发生在同一天,发生在三百二十人被登记、三百二十石粮食被调拨的日子。
有人需要确认,他究竟看见了多少。
也有人需要知道,他是否还记得那天发生过什么。
沈砚缓缓闭上眼睛。
天亮之后,北境平乱总署或许会继续逼他签署供述。
他们可能会告诉他,只要承认自己私藏文书,就能结束核验。
也可能会把他直接送往另一处地方,让他的名字从苍梧关的普通记录中消失。
但在那之前,他必须找到第三页的副本。
因为只有那份记录,才能让他知道,三百二十个人究竟是怎样从一份普通名单,变成一群没有去向的人。
也才能让他知道,自己究竟被卷入了什么。
门外传来军士换岗的声音。
沈砚睁开眼。
他把那张纸条撕成几片,分别塞进床板的缝隙里。
然后,他走到门边,轻轻敲了三下。
这一次,他没有叫守门军士。
他只是对着门外的黑暗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等什么。”
“但我不会交出一份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记录。”
片刻后,门外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。
不是军士。
也不是孙敬。
那人隔着门板,缓缓说道:
“沈大人,你终于想起来了。”
沈砚浑身一僵。
“十月二十六日,你确实见过第三页。”
门外的人停顿片刻。
“只不过,那时你还不知道它叫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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