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死囚掌权,匠奴掌炉 [书号3682008]

第五十九章 锯口朝着外面

《死囚掌权,匠奴掌炉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786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7 00:21

天授十二年十一月,赤谷匠作营。

脱籍的事定在二十一日。那天下了一夜的雪,落到卯时停了,坡上白了一层,营里的脚印是黑的,一步一步踩出来。

辰时,都罗把营里的人叫到料场。料场中间立着一块旧砧,砧面上结了薄冰,有人拿袖子擦过一遍,冰没擦干净。

都罗手里拿着册子,翻到一页,念了一行字。他念得不快,每个字都念清楚。

“苏氏,匠作营奴,第三十一。本月改籍,著营匠。押名一人,朵甘。”

料场上有二百来号人,站得不整,前排是力士,后排是学徒,边上是几个年纪大的。念完,没有人出声。风把雪面子吹起来一层,扫过脚面。

都罗合上册子。

“改籍有一个规矩。”他说,“奴籍身上带号。这一栏改成营匠,号就不能再挂在身上。王庭的册子上,营匠不带号。”

他把手伸向旁边的案,案上搁着一把锯。锯是新的,齿细,木柄上还留着刨痕。

“锯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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锯搁在案上,案面上汪了一小片水,是雪化的。都罗把册子和一支笔摆在锯旁边,笔头蘸过墨,搁在一只小砚上。

“锯完在这底下画一个押。”他说,“你按一个手印也行。”

“用哪个。”

“手印。”

苏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她的指节上裂着口子,是冬天冻的,裂口里嵌着黑,洗不掉。

那把锯递到她手里的时候,她先掂了一下。锯比她平日用的那把短一指,柄细,握惯了锉的人握它要往上一点。

“我自己来。”她说。

都罗退开一步,把手拢在袖子里。

她先把铁圈转了一圈,找到接口。接口在左边,是当年铆上的,铆头磨平了,看不出来。她用手指在接口上摸了摸,摸出一线凸。

然后她坐下了。料场边有一条矮凳,凳面的雪被她一巴掌扫掉。她把下巴抬起来,圈卡在脖子上,锯条横过去,架在圈的右前方。

第一下锯,锯条跳了一下,只留下一道白痕。她把锯提起来,重下,这一回压住了。

铁屑从锯口上落下来,落在她的围裙上,灰里带亮。锯的声音不大,一下一下的,像锉,又比锉闷。

前排有个力士把手里的锤放下了。后排有人往前挪了半步。她后头站着的几个学徒,本来在搓手,手都停了。二百来号人的料场上,就剩那一个声音。

她锯得很慢。锯到一半,她把锯抽出来,把圈转了小半圈,从另一边接着锯。圈上的口子开得齐,两边对得上。

石朵从人堆里挤到前排。她手里还捏着半块冷饼,捏得变了形。

朵甘站在最外圈。他两只手插在袖子里,没有往前走。他没有看她手里的锯。

锯到第九十下左右,圈上只剩一条细的连接。她把锯放下,两只手扣住圈的两边,往两边一掰。

铁响了一声,很短。

圈断成两截。她一手一截,两只手举着,停在半空。脖子上留下一圈深红的印子,印子边缘起了皮。

料场上有人咳了一声。

她没哭,眼睛干着,手也没抖。

她两截圈一起往怀里塞。塞的时候她把锯口那一边朝外,毛刺顶着衣襟,鼓出一小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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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两只手还举着的时候,前排那个力士阿兀往前走了一步。

他手里什么也没拿。他看了一眼她脖子上那圈红印,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断圈。他没有说话。他退回去了,退得跟原来站的地方不差分毫。

都罗把那本册子翻开,摆到案上,翻到苏氏那一页。他在“营匠”两个字后面顿了一下笔。

“画押。”

苏澪走过去。她把右手拇指在那只小砚的墨里按了一下,按得很深,按到指甲缝里都是黑的。她的手在册面上方停了一停,然后落下去,按在那一行底下。

墨印按出来,圆,边上带一点缺,是她指头上的裂口顶出来的。

“手印按了。”都罗说,“从今天起,这一册上就没有第三十一了。”

他把册子合上,合的时候夹住了案上那支笔的笔头,把笔头压弯了一点。他把笔抽出来,看了看,没有换。

苏澪把手在围裙上擦。擦了两下,围裙上添了一道黑的。她又擦了两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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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往前走了一步。他把册子举起来,让后排的人也看见。

“营里从今天起,”他说,“她叫苏匠师。”

后排有人跟着叫了一声。叫完又有人叫,头一声清楚,后面的就乱了。石朵也叫了,她叫的时候把饼换到左手里。她叫完,低了头,把饼咬了一口。

苏澪站着没动,心里发沉,手在怀里按着那两截圈。

“我不是。”

她说得很轻。她前头那个力士正在往前挤,后头两个学徒也往前挤,都在叫那三个字。她那三个字落在那一片声音里,散了。

都罗离她两步,听得见。他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身把册子交回屋里的案上,走的时候从那块结冰的旧砧旁边绕开了半步。

朵甘挪到她跟前。他伸手把她的围裙正了一下——围裙的带子松了,滑到一边,左边那一截圈露出一角,毛刺在外头。

“衣裳扎住。”他说。

苏澪自己把带子系紧了。

“这个圈,”她说,“留着。”

“留着。”朵甘说,“铜的。”

散场的路上,她走在中段。人往两边让,让出一条窄道。有人让的时候往她脖子上看,看一眼就把眼睛挪开。石朵跟在她后头,跟了七八步,忽然赶上来,把手里剩的那小半块饼塞到她手里。饼硬,边上咬过的牙印还在。

“你吃。”石朵说完就走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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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后沟最里那一间棚的灯没吹。

晚饭是糊糊。碗沿上有个豁。她端起碗喝了两口,咽不下去。她把手伸到领口里摸了一下,脖子那一圈起了泡,泡连成一条,皮是软的。她放下碗,拿袖口垫在领子和皮中间。

石朵给的半块饼搁在铺角。她掰了一小块,在嘴里含软了才咽。

棚里就一张板铺,一只风箱,一个矮炉。她把两截断圈摊在铺上,锯口的毛刺对着灯,一根一根看。看了很久,她把脖子里那层皮上的血点用袖子按了两下,按完接着看。

她把炉砖缝里的东西挪了位置。砖缝在炉的左下角,缝里塞着一块灰,灰底下是半个铜环。她伸手进去,把那个半环往里推了半寸,再拿灰盖严,用手掌拍了两下。拍完她把手上那点灰在围裙上擦了。

营里的灯一盏一盏灭。灭到最后一盏,就剩她这一盏。风从沟口进来,撞在沟壁上,再折回来,把灯焰吹得往一边倒。她用手在灯前提了一下,把灯挪到铺角,靠墙。

她坐回铺沿,把那截断圈拿起来。

她摸锯口。从左边摸到右边,从右边摸到左边。毛刺扎手,扎一下就缩回来,缩回来又去摸。她的手指头一圈一圈地走,走到锯口上就慢下来。

有一回她把断圈举到灯前,凑得近,灯焰离圈半寸。她在找一道缝——接口那道铆缝。她想对一对,能不能跟另一半合上。合上了,圈上就还是三十一。

她没有合。她把其中半截放回铺上,把另一半拿在手里接着摸。

她没有睡。营里打过三更,打过四更。四更以后风小了,灯焰立直了。她一共把那个锯口摸了一整夜。

后半夜她起身添了一回油。油罐是营里按份例发的,罐底只剩一指。她添了小半勺,灯焰亮了一点,又收回去。她把油罐放回原处,罐口的盖子没盖严,斜着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她吹了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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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落下来,棚门口那一层白是硬的。她把两截圈里的那半截拿起来,走到门口,对着天光翻过来。

天光是灰的,从东边坡上过来,先照到沟沿,再落到她手上。

圈的内侧朝上。内侧的那一面让脖子磨了这么多年,磨出一层亮。亮的地方有一道刻痕,刻得不深,一笔一笔凿出来的。

她认得这个。这是匠奴编号。进营那天由营里的老书手凿上去,凿完用墨填一下。

那道刻痕是一个数目。第一笔很长,是个竖;第二笔往右边拐;第三笔短,压在底下。

三十一。

她把断圈翻过来,把锯口对着自己。锯口上还挂着两根毛刺,一根朝上,一根朝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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