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十三年六月,崇京
案上摆着两样东西。左边是那本案卷,右边是那一张验单。案后头那把椅子空着,他站在案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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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卷前一天夜里到的京。走的急递,三层封,封皮上盖的是凉州盐务的印,边上另有一行小字:提京候审。
卷一里是围庄的次序和人数,卷二里是九个人的口供,卷三后半是两张尸格。尸格上写的是伤处、衣裳、随身之物。写随身之物那一栏,张阿六底下注了七个字:验单一纸,附卷。卷尾有顾无咎的签,签的是名字,压着一个花押。
她把案卷翻到第二页,又翻回第一页。翻完她把案卷合上,两只手压在封皮上。
“我看完了。”她说。
“看完了。”
“围庄二十四骑,进院的是十二个。动手的是四个。”
“四个。”
“动手的四个没有名。”她说,“卷二里写的是‘兵甲四人,系盐务巡丁’。四个人不写名。”
“巡丁不列名。”
“不列名。”她说,“挑盐的不上册,巡丁不列名。一个死了的上了尸格,尸格上写了七个字。”
“七个字是验单那一行。”
“是那一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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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要他偿命。”她说。
堂上静了一下。堂上今天站着六个人,三个是刑曹的,一个是御史台的,两个是书吏。御史台来的是崔玄。
沈砚站在案侧,两只手垂着。他听完了,没有马上开口。他把案卷拿过来,翻到卷尾,看了一遍那个花押。看完他合上卷,把卷放回案上。
“律法是给官的。”他说。
“给官的。”
“巡丁围庄,死了人,断的是官。”他说,“他派的人,他写的呈文,他签的押。这一条走律曹,走御史台,断到差遣为止。”
“断到差遣为止。”
“断到差遣为止。”
“他不是官。”
“他是官。”沈砚说,“盐务差遣,从九品,去年二月授的。”
“他是你的学生。”
“是我的学生。”
“他这一条断了,断掉的是什么。”
“是差遣。”他说,“断了差遣,他还是我的学生。”
她没有再问。她把两只手从案卷上收回来,垂在两边。
“那两个人,”她说,“一个十九,一个五十一。十九那个是凉州人,家里还有一个娘。五十一那个是我写在册上的第七个。这两个人,走哪一条律。”
沈砚没有答。堂上站着的那六个人也没有答。
“律法是给官的。”她说,“那两个人不是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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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请见一个人。”她说。
“谁。”
“顾无咎。”
“他在京。”
“我知道他在京。”她说,“他到京是前天。前天到的,昨天在刑曹递了口供,今天还住在西驿。”
沈砚看了她一会儿:“叫他来。”
门外的人领了话出去了。
等的时候堂上没有人说话。案上那一张验单还摆着,四折的折痕上起了毛。她把纸拿起来,又放回去,放的位置正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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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无咎进来是半个时辰以后。
他穿的是青袍,袍子洗得发白,下摆上有一块补丁,补的线是黑的,跟布不一样。他走进来,先看了案上的两样东西,再看了她,最后在案前跪下了。他跪得很正,两个膝都在砖上。
“学生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起来说。”沈砚说。
“跪着说。”
沈砚没有再让他起来。
“凉州的事,卷子你看过没有。”沈砚问。
“看过。”他说,“昨天刑曹问的时候,我都说了。围庄是我下的令,进院是我下的令,动手那四个是我带的巡丁。人是他们打死的,令是我下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围那个庄子。”
“董八收私盐,收了三年。收的盐往北走,不走州里的道。”他说,“我追了他八个月,跟到那个庄子上,那天夜里有人说他要走,我就围了。”
“死了两个人。”
“死了两个。”
“那两个人里有一个人身上带着一张验单。”沈砚说,“验单你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在呈文上写了一行。”
“写了。”
“为什么写一行与本案无涉。”
顾无咎跪在那里,两只手放在膝上。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伤,是马缰勒的,痂还没有掉。
“因为那一行我写的时候,想的是老师。”他说,“这一案子报上去,卷子里要是有一张匠学的验单,后头牵连的就多。我想把匠学摘出去。”
“摘出去。”
“摘出去。”他说,“摘出去以后,卷子就干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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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这时候开口了。
“你起来。”她说。
顾无咎没有起。
“你今年二十九。”她说,“你围庄子那天,天没亮。天亮进的院。人到死的时候,手里还揣着纸,纸是我开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那一行字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跟我说一遍。”
顾无咎跪着,把头抬起来了。他看着案上那一张验单,看了很久,久到堂上那六个人里有两个把眼睛挪开了。
“意思是那一个人跟这一案没有关系。”他说。
“他死在你的令下。”
“他死在我的令下。”他说。
“你在纸上写了什么。”
“我在纸上写了跟本案无涉。”
他说完这句,把头低下去。他低头的时候手在膝上抓了一下,抓的是自己袍子的下摆。然后他往前跪了半步,两个手撑在地上。他的额头碰到砖上,碰得很实。
“老师。”他说。
“说。”
“你把我弄脏了。”他说。
堂上没有一点声音。案上那张验单被风吹起一角,又落回去。
沈砚站在案侧。两只手垂着。他看着跪在砖上的那个人,没有答。一息。两息。他没有答。
顾无咎在砖上磕了一个头,抬起头,把额头上的灰用袖子抹了一下。他站起来了。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一点直,站定以后他把袍子的下摆抹平。
“臣请去凉州。”他说。
“去凉州做什么。”
“去最穷的那个县。”他说,“盐池县东边那个县,去年一年没有教谕,县学里剩十一个孩子,念的是十年前的书。臣去那儿教孩子。”
堂上没有人接话。崔玄在墙根下站着,往前迈了半步,又站回去了。
沈砚走到案后,坐下来。他把案卷拉过来,翻到最后一页,取笔,蘸墨。蘸完他没有写字。他把笔尖在砚沿上刮了两下,刮圆,然后在案卷末尾批了两个字:
准行。
底下加了一行小字,写的是:盐务差遣顾无咎,解差事,赴凉州盐池东县,掌县学。三年一考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。笔搁在砚上,笔尖朝外。
“回去收拾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顾无咎行了个礼,退出去了。他出去的时候从她身边过,离着一尺半。他没有看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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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无咎走了以后,堂上的人也散了。
她站在原处没有动。沈砚坐在案后,把那本案卷合上,用手掌压了一下。
“你也回驿上去。”他说。
“我明天走。”
“明天。”
“明天早上。”她说,“马在驿上。”
他把案上那一张验单拿起来,递给她。递的时候他用两只手递过去。她接了,她接的时候是单手接的。
走到案前那一步,她停住了。她把纸捏在手里,没有折。
“我再问一句。”她说。
“问。”
“他是我要偿命的那个人。”她说,“你断他到差遣为止。我来要的是一个死人,你给的是一个解了差事的人。这一条我认不了。”
“认不了就按律驳。”他说,“驳到御史台,驳到刑部覆核。律上有一条,苦主不服,可以驳。”
“律上是官驳官。”她说,“我是匠籍。”
他没有答。
“我拿什么驳。”
“拿这一张。”他说,“这一张是赤谷匠作院发的验单,上头有印。有印的纸,能入卷。”
她把纸折回四折,塞进怀里。塞完她把衣裳的襟子拉平了一下。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她走到门口,没有停。她一步就过去了,门槛上那道白印她踩得很正。
沈砚坐在案后。他没有叫她。他也没有起来送。他坐在那儿,看着门口。门口的帘子是半挂着的,她出去以后帘子晃了两下,晃完不动了。
堂上剩下他一个人。案上那本案卷压在案当中,卷尾上是他刚写的两行字,墨还湿着。他伸出一个指头,在“准行”两个字上按了一下。按完他把指头抬起来,看了一眼指尖上的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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