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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百一十八章 两道划痕叠在一起

《死囚掌权,匠奴掌炉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818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7 00:18

永通十三年正月,崇京

二月初二那天,政事堂的案上摆了两本册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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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本是正月里议功那一册,蓝绫包面,四角包铜。第二本是二月初一从白城送来的,灰布包面,四角没有包铜,册子比第一本薄,只有六十三页。

第二本的头一行,写的是“白城匠作院苏澪”。送册子的是白城府派来的两个差役,走了十一天。册子外头包着油布,油布上落着雪泥。

礼曹的人验页,验到第一页,把手停住了。第一页第一行那四个字上头,有一道划痕。划痕是横的,从左到右,一笔划到底,划得不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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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两本册子的来历,得从初一说起。

白城那一本册子,是按新例报上来的。新例是去年冬月定的:凡领军器、粮、工料各项差事的人,一年一报功,报上来要在册上自领。

报功的册子由各部门自己拟,拟完送到府,府里送京。白城那一本是由匠作院拟的,拟册的人写了三天,写到第一行的时候停了很久。第一行本来空着,留了四指宽,比别行高。停完之后他填了四个字进去。填完他把册子捧到案上。那一天赤谷来了雪,案上那盏灯点到后半夜。

送册子的人到白城府的时候,推官问了一句:这一行的四个字,是谁写的。

“是我念的。”送册子的人说。

“谁叫你念的。”

“没有人叫。”送册子的人说,“去年的例就是这样,功在谁,写谁。”

推官没有再问。他在册面上盖了印,让差役当天动身。册子在路上走了十一天。走的是驿路,换了四回马。第十二天头上,册子到了崇京,进了政事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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政事堂先把两本册子并在一处。

并案是做册子的人的老规矩。一年里报上来的册子,同一件事的要并在一处对,对完再归柜。正月里议功的那一本,第一页第一行划了一道横,旁边写着“新律一册”“无名”六个字。二月初一来的那一本,第一页第一行也划了一道横,旁边也写了字。写的是四个字:校斗一器。

写这四个字的笔画,起笔重,收笔轻,跟第一行原本那四个字不是一个人的手。

案上的老吏姓吴。他管柜管了十二年。他把两本册子摊在案上,摊的时候左边缘对得齐。对齐了他往后退了半步,看了一眼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
两本册子的第一行,位置一样高。两道划痕,一左一右,都在栏目里。位置对得齐——两本册子是从同一份册式上抄下来的,栏目是刻版印的,行高一样。

老吴伸出手,把两本册子往当中推了推。两本贴住,第一行的两道划痕压在了一处。压住以后,那两道看着像一道。

案上有一把小尺,是量纸用的,一尺长,一寸一分。老吴把尺横在划痕上,量了两回。他量出来的数是:第一本的划痕宽两寸三分。第二本的划痕宽两寸一分。

两寸三分和两寸一分,差了二分。二分是一根麻线的粗细。老吴心里咯噔一下。

老吴把数记在一张纸条上,纸条压在两本册子中间。记完他把册子合上,一手一本,送到柜里。柜门落锁的时候,锁鼻子卡了一下,他又重新落了第二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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摄政是初二午后到的政事堂。

他进门先把外袍解了,搭在门边的架子上。架子上原先搭着一件旧袍,是羊皮的,领口磨白了一圈,两件袍子搭在一处,大的压小的。

老吴把两本册子取出来,摆在案上。

“并案了。”老吴说。

“对过了。”

“对过了。两道划痕的位置对得上,上头那一道两寸三分,底下那一道两寸一分。”

“差二分。”

“差二分。”
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两本册子摊开,翻到第一页,一手按着一本,把两本往当中推了推,推到边缘贴住。贴住以后他低头看了一会儿。他看的时候,把右手里那支笔搁下了。搁的时候笔尖磕在砚沿上,磕出一声。

“把尺给我。”

老吴把尺递过去。他拿尺量了两回,量完把尺放回案上,横着压住两道划痕。

“两本一起来的那份并案签呢。”

“在这里。”老吴从册子底下抽出一张纸。纸上写着并案的日子、册名、页数。

“在并案那一栏底下添一行。”

“添什么。”

“两道划痕压在一处,宽差二分。”

老吴写的时候笔尖压得重,写“二分”的“二”字,那一横拉得比别处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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并案之后,两本册子就在政事堂的柜里,另有一本是史馆的副本。

二月初五,礼曹来了一位差官,抱着正月那一本册子来政事堂,说史馆要问一句话:议功册第一行被人写回去那四个字,要不要在册上注明。

“注明什么。”沈砚问。

“注明它下头还有一道划痕。”

“注明。”

“那这四个字算不算。”

“不算。”

“不算的话,礼曹明年报功,第一行就空着。”

“空着。”

“空着不好看。”

“空着就是空着。”

差官退下去了。他退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那两本册子并排摆着,中间隔着一指宽的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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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七,白城那一本册子从政事堂退了一份回白城。

退回去的是副本,原本留京入档。这是新例里的一行:凡册子报京,京存一本,原报处存一本。

验副本的是老吴。他把副本翻到第一页,又把原本拿起来,两本并在一处对着看。副本上那道划痕和原本上那道划痕,位置一样。

不同的是旁边那四个字。原本上写的是“校斗一器”,副本上也是“校斗一器”,底下又添了三个小字:“原稿空白”。

“这三个字不必添。”老吴说。

“添了,看的人才知道这道划痕不是印上去的。”

“原稿不空白。”老吴说,“原稿处有一道横。”

抄手没有再说话。他把那三个字用指甲刮了两下,刮起来一点纸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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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十一,白城来的那份副本上路回白城。

上路以前,政事堂写了一张单子交给差役。单子一行字:并案讫,两道划痕压在一处。差役接过单子,折了三折塞进怀里。他走的时候是辰时,甬道上的冰化了一半,走得慢。

同一天早上,礼曹的人又来送了一本册子。送的是明年报功用的册式,刻版是新刻的,行高比旧册式低了半分行。有了这半分行,明年两本册子并到一处,两道划痕就压不上。

“第一行留几指。”沈砚问。

“照例留四指。”礼曹的人说,“可要是有人再划一道,划在别处怎么办。”

沈砚把册式合上,放在案角,拿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了六个字,写完把纸折起来,搁进袖中。他把折起的纸跟袖子里另一份东西捏在一处,隔着布,一个是硬的,一个是软的。

“按例办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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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曹的人走了以后,老吴把两本册子又摆到案上。

他这一回摆的不是并案,是并页。他把两本册子的第一页都抽出来,并排铺在案上,左边是崇京那一本,右边是白城那一本的副本。

两页的第一行,左边划了一道,右边也划了一道。左边划痕底下有那一行被写回去的字,右边划痕底下原本是空的。现在右边不空了。

白城那一本副本上,头一行的位置,多了一行字。

老吴先看位置。位置在对的栏目里,行高对得上,起笔挨着栏线。他再看笔画。左边那一行,是当初写回去的那个人的手,笔画匀,横画收得平。右边这一行笔画比左边重:横的起头有一个墨点,竖到底的时候往下拖了一点,拖出来的尾巴不齐。同一个字,右边那一笔比左边粗,粗出来的那一线看着像刀口。

老吴拿尺量了一下。左边那一行的笔画,最宽处一分。右边那一行,最宽处一分半。

他量完在纸上写了三行字:副本第一页第一行,笔画重于原本。写完搁在案角晾。

案上那两页并排铺着。屋里没有风,两页纸的边上都在动,是抄页的时候压过的纸性没有消。

这一日午后,礼曹送来一张便笺,说往后报功的册子,第一行照旧留四指,留出来给功劳最大的人。笺上末尾添了一句:若本人不领,由本部代填。

老吴把这张便笺夹进并案签里,夹在那一行“宽差二分”的下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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