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十二年三月,崇京。
冯阉案结的那一天,案卷抬进政事堂的时候是巳时三刻。案卷是两抬,四个人抬,一抬是三十本正本,一抬是六箱抄本。抬进来摆在西墙下,摆完抬的人站成一排等着,等沈砚说话。
案卷的封皮是新的,皮面上押着三枚印:御史台、刑部、崇京府。三枚印挨在一起,中间那一枚是新的,印泥比两边鲜。
“议了什么。”沈砚问。
“议了三天。”崔玄说,“刑部主斩,御史台主流。两边的道理都是旧的,都有出处。”
“你主什么。”
“我主按律。”崔玄说,“律上写的是私记官事,罪止免官,役三年。这一条是二十五年前写的,写的时候就是给内侍省定的。”
“那就按律。”
“有人等着看赦。”崔玄说,“内侍省的人,宫里的旧人,还有几个外头的人。他们说他在宫里三十五年,替上上下下抹过不少事,如今老了,该有个赦。”
沈砚把笔提起来。笔在砚里蘸了一下,蘸得很浅,只在笔尖上带了一点墨。
批词写了八个字,写得很平:依律,不许赦,亦不许加。八个字的行距比别处宽,宽出半个字。
“加是什么意思。”崔玄问。
“加的意思是,”沈砚说,“谁想拿他做个样子,先从我这八个字上迈过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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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案以后,内侍省的那一职也定了去处。
都知一职并入文书库,不再派人到军中去记名。文书库只管誊,不管查;只要誊过的纸,一份留库,一份送政事堂覆奏。沈砚把这个写法交给石朵,让她写进官制条文里。
石朵写的时候问了一句:“记名的人撤了,往后军中的事谁报。”
“报的人自己有印。”沈砚说,“从前军中有一个替宫里记名的人,那个人的名字在册上不署名。往后没有这一个了。”
“那三十本册子呢。”
“归库。”
“归哪一柜。”
“归正本那一柜。”沈砚说,“抄本另存,正本随案。这两样分开摆,中间不许并柜。”
石朵把这一条也写进去了。她写完念了一遍,念到“不许并柜”四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,接着往下念,念完把条文折好,两只手交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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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正本是在当天下午。
三十本从箱子里搬出来,一本一本按年排。他一共翻了六本,翻得不快,一页一页过。翻到第九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看的是那一年的三月里一行:宫城西门炭少,值宿的人自己买了炭,七斤。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,翻过去。
翻到第二十本,他停得久。那一本少两页,抽走的地方还留着纸根。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纸根,心里发沉,摸完把手收回来,指尖上沾了一点纸毛。
最后一本是今年这一年的。
这一本薄,只写了三十来页。他一页一页翻到末页。末页上只写着一行字,很短。年月写在最前面,事由写在后头。事由只有四个字,四个字是自己的名字:冯阉,记。
没有出处,没有押,没有旁注。
这一行底下是页边。页边上另有一小截墨痕,像是什么东西在纸上拖过一道。那一小截墨痕不在行里,斜着,从行末往右下走,走了半寸就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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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末页对着窗亮处举起来,看纸。
纸薄。他把末页翻过来,跟前面一页比了比。前面那一页厚,边上有一个纸厂批号;末页这一页薄,边上没有批号,只有一个很浅的针眼,像是从别处裁过来贴上的。
他喊了管库的人。
“这一批纸。”
“是库里添过的。”管库的人说,“三年前有人往库里添过半刀,添的时候没有报。”
“谁添的。”
“册上没有记。”管库的人说,“只记了添纸半刀,收在另存那一格里。”
沈砚没有再问。他把末页按原样合上,把那一本按年摆回线里。摆的时候他摆了两回,头一回摆得偏出一指,第二回摆齐了。
“这一页抄一份。”他说。
“抄一份做什么。”
“放回库里。”他说,“原本留案,此为抄件,抄于永通十二年三月。抄件要记一句:此页墨新,纸薄,无批号。”
“抄手用哪一支笔。”
“用他的笔。”沈砚说,“从内侍省把那一支取来。”
取笔取了半个时辰。笔是旧笔,笔杆上有一道用刀刻的印,刻的是四个字:只用三十。笔尖已经开了,写起来会分叉。
沈砚让抄手照原样抄,行距照原样,笔也用这一支。抄手抄了三行,前两行笔分叉,第三行他把笔在砚沿上刮了两下,刮出一支整尖,抄下来了。抄完他把笔立在案上,笔尖朝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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抄那一页用了一炷香。
抄的人照原样抄,一行只抄一行,行距也照原样。抄完他自己另取一纸,写了一句交代:末页只有一行,行末无押;此页墨色比前页新。写的时候他把笔尖在砚沿上刮了一下,把这一句写错了两个字,重写一纸。
抄件装进库里的另存柜,摆在抄本六箱的上头。摆的时候柜门开着,库里有风,风把那两张纸吹得响了两声。
沈砚站在柜门前,伸手把抄件压了一压,压完把柜门合上。合门的时候他把锁扣了两下,扣声响了两声。
锁扣上有一道新划痕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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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页的墨色的确新。
内侍省的旧册子里,一行字有一行的字。二十五年前的墨看还是黑的,三年前的墨也黑,今年的墨更亮一些,亮的地方会反一点光。末页这一行的墨,亮。
他取了那一张抄件回堂上,摊在案头,用镇纸压住。镇纸底下压的是纸的一角,露在外头的是那一行字。
那一行字底下,他添了三个字,添得比原文小:存疑。
添完他把纸按在案上,按了一会儿,抬起来的时候纸面上留了两个指印。指印在纸边上,一个在上头,一个在下头。他把纸收进夹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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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里宁王昭㬢递了请去摄政的表。
表不长,一页半。写的是三样:请去摄政之位,交印,交班次。另加一句,请归封地,不问政事。表送来的时候他自己也到了,站在堂外的廊下,没有进来。
沈砚出去见他。两个人隔着廊下那道栏,栏上有一处漆掉了。
“印带了。”宁王问。
“带了。”
他解下腰间一只小袋,把袋里的印取出来,摆在栏上。印是铜的,印面磨得平,边上有一处磕痕。摆在栏上以后他退开半步。
“班次也照册交了。”他说,“往后朝上站哪一列,听礼部的。”
“你要什么。”
“什么都不要。”宁王说,“有一件想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白石县那桩案子的原卷,还在不在。”
沈砚说在。宁王听完点了头,没有要。他说了半句:那卷子我不该看。他说完就走了,走出二门的时候才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。
那一枚印在栏上摆着。沈砚没有立刻收。他先把栏上那一处掉漆的地方看了一眼,才把印拿起来,交给石朵入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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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里有人从牢里传出一句话。
传话的是送饭的人。他说牢里那一间屋子墙上有划痕,划了七十多道,是竖着划的,一道挨着一道,划得很密。划痕是用指甲划的,划到后来,指头上都是白的。
“他划什么。”石朵问。
“划日子。”送饭的人说,“划一天一道。”
那句话往下还有人补了一句:他不问案子,也不问自己。他只问过一回,问那三十本册子摆在哪一柜。
“摆在哪一柜,告诉他。”沈砚说,“告诉完,让他别划了。册子在库里,一本也没少。”
传话的人领了话走了。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,看的是西墙下那一排箱子。
那两排箱子摆得很齐,正本在左,抄本在右,中间隔着二尺。二尺的地上什么都没有,连灰都没有落多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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