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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百七十七章 旧苑里的那个老人

《死囚掌权,匠奴掌炉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649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7 00:15

永通十年十一月,白城旧苑。

旧苑的门没有锁。锁挂在铁环上,锁鼻是开的,锁身上一层锈。她伸手把锁提起来掂了掂,比看上去轻,锁肚里是空的。

苑墙外头有一间门房,门房的门开着,里头烧着火,一个人蹲在火边上烤手。那人不算老,四十上下,腿是瘸的。

“来看大汗。”他说,“你一个人。”

“一个。”

“如今来看他的人少。”瘸腿的说,“上个月来过一个送柴的,这个月就你。”

“他一天射多少箭。”

“一百二十。”瘸腿的说,“数着射。箭是去了镞的,射完了自己捡。板是他自己换的,后院那几间屋子的门板都让他卸下来了,卸了七回。”

“谁给他送饭。”

“我。”瘸腿的说,“一顿一碗。酒前年就完了,他也没跟人要。”

她把马拴在门房边的桩上。瘸腿的把火边的水壶挪了挪,给她让出一条道。

门是虚掩的。她推了半扇,门轴响了一声,声音在墙里头转了一圈。

院里有人在射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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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的地是夯土,扫过,靠墙根有一溜没扫到的碎草。她站在门里,没有往里走。

靶是门板,两块,立在离射箭的人十五步的地方。板上印子密,左边那一块最密,一个印子挨着一个印子,挤在一处,有的压着有的。板的上头还留着门轴那一侧的洞,洞是圆的,边上有一圈锈。墙根下摞着一摞旧板,一块压一块,一共七块,最底下一块烂了半截,边上长了草。

拓跋野利站在院子当中。他穿的是寻常袍子,袖口往上挽了两折。他没有穿靴,只穿布鞋,鞋底上沾了一层细土。他手上那张弓还是旧的,弓背上那道裂还在。

箭是去了镞的,箭头上缠着布。

他开弓的时候肩上的衣裳动了一下。箭出去了,咚的一声,打在第一块门板偏左的地方。箭落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

他弯腰从脚边捡起一支箭。脚边摆着六支,排得齐整。他搭上弦,再开弓。

第二箭打在一个旧印子的正中。第三箭偏了一指,落在板边,箭跳起来,蹦进了墙根的草里。

他没有去捡那一支。
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
“来了。”

他射完第六箭,把弓搁在墙根下,弓背朝上。他从墙根提起一只水罐,喝了两口。罐口上有个缺口,喝的时候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,他用袖子抹了。

“从前二十步。”他说,“现在十五步。”

“板还没换。”

“换了七回了。”他说,“板是我自己换的。旧的摞在那边,一块都别扔。”

他把弓弦松了半圈,松完挂在墙根那颗钉子上。钉子是他自己砸进去的,钉帽上有一层新亮的磨痕。他弯腰把散在地上的箭一支一支捡起来,一边捡一边数,数到一百二十就停手。今天他数到八十七就停了。

“今天少。”他说,“手冻。”

她把背上的酒坛卸下来,放在墙根下,放在那摞旧板的边上。坛口用泥封着,泥里掺了沙,封泥上头按了一个印,印是她自己的手印。

“要的那种。”她说。

他看了一眼那个坛子。

“放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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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墙根下那条矮凳上坐下,把皮袋搁在膝上,袋口朝上。那支蹦进草里的箭已经收进去了,箭杆上沾着一根断草,他把草摘下来,弹到一边。

“带了几个人。”他问。

“一个。”

“马呢。”

“两匹。”

“住哪儿。”

“东街的店。”

他把最后一支箭插进皮袋,拍了拍袋口。然后他笑了一声。笑声很轻,笑完他咳了两下。

“你不怕。”他说。

“我怕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不说。”

“你还是这一句。”

“还是这一句。”

日头从院墙上往下落,落在夯土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。影子中间隔着那条矮凳。院墙上头贴着几张旧封条,封条上的印早就糊了,边角翘起来,翘起来的地方卷成了一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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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问白城的事。

新汗他没问,年号改成哪一年他也没问,帐上添了谁他没问。他只问了一句东街那家店的炕热不热,问完把矮凳往她那边推了半尺。

她坐下了。坐的时候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。

“炉呢。”他说。

“塌了三座。”

“还剩一座。”

“还剩一座。”

“那座是你自己砌的。”他说,“底下埋了三层石头,石头缝里灌过铁水。当年我上赤谷去,站在那座炉前头看了一炷香。”

“你站的时候我在棚子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没有出来。”

“出来要报名。”她说,“那一天我报的是第三十一。”

他把水罐往墙根推了推。

“炉上多少人。”

“三百四十七。”

“三百四十七口。”

“连孩子算。”她说,“今年伤手十一个,废了两只。七个还在炉上做,做的是斗和尺。”

“做斗做尺。”他说,“不做弓。”

“不做弓。”

他没有再说。他从脚边的皮袋里抽出一支箭,搭在弦上,没有开弓,过了一会儿又抽下来,插回袋里。

“我从前管过十二个部。”他说,“十二个部的人加起来,我认得的名字不到一百个。册子上是数,数我认得。”

“册子上也有名字。”

“有名字的那一本,不在我手上。”他说,“当年在都罗手里。那一本如今在哪一处,我不知道。”

风从院墙上过去,把草里那几根碎草吹起来,又落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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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往她脖子那边看了一眼。

看了很久。久到她把手从膝上拿起来,按了一下领口,把领子往上提了提。

他没说话,喉头动了动。他把水罐端起来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罐底有土,放下的时候在夯土上压出一个圈。

“圈还戴着。”他说。

“戴着。”

“锯过。”

“锯过一次。”

“锯了又戴上。”

“戴上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
“当年那个圈,”他说了半句,把水罐放在地上。

她没有接。院里那两块门板立在日头里,板面上的白印子一个一个,深浅不匀。他从水罐底下把那一圈土抹平了,抹了两下,抹完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。

“那一年在赤谷,”他说,“你站在帐外,我让人给你套上的。”

“我记得。”

“你记得日子。”

“我记得日子。”她说。

他把两只手搁在膝上。他的手很大,指头上全是磨出来的痕迹,有一处指节的皮是硬的。

日头落到墙头上,只剩下一条光。墙根那一摞旧板在暗里,板面上那些印子看不见了,只剩下一层模糊的白。

她站起来。
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
他没有留她。他把头往门那边偏了一下,算是知道了。

她走到院门口,手已经搭在门扇上。

“站住。”

她停住了。

她没回头,心里一紧。

院里静了。墙外头有人在赶车,车轱辘从土路上过去,一段一段地响,响过去以后就听不见了。

他坐在那条矮凳上,坐在她背后十步的地方,说了很短的一句话。

那句话一共只有几个字。院门开着,门外没有人。

那句话只有他自己和她听见。

她没有答话。她又站了一息,把门扇推开,走了出去。

出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路上没有灯,她摸着马在路边站着,马鼻子里喷出来的气是白的。

瘸腿的从门房里出来,手里提着一盏灯,灯是纸罩的,火小。

“说了什么。”他问。

她没有答。她接了缰,把脚踩进镫里。

“下个月还来吗。”瘸腿的问。

“不一定。”

“他要的酒,你要是再带,就带原来那种。”瘸腿的说,“上一回他自己封的坛,封完了把坛口对着我照,说泥里掺了沙的才结实。”

她上马。马站了一天,一上人就往前走了两步,蹄子在冻土上磕了两下。她在马上坐了一会儿才抖缰,抖完往东走。

灯在门房那边亮着,走出半里地回头,那一点还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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