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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百一十五章 名字写在两份册上

《死囚掌权,匠奴掌炉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729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7 00:12

永通六年三月二十日,崇京政事堂。

那天午后,顾无咎把那一页送进来,说夹在册子里,请相公过目。纸是抄件,一尺见方,折过两折。上头是一份名录,一行一个名字,名字后头是差遣,差遣后头是三个字的注。

沈砚把纸摊在案上,从头看到尾,又由尾看到头。第五个名字是苏澪。她后头那一行注写着:通敌嫌疑。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瞬,瞳孔一缩。

“这是从内侍省取册回来时夹在里面的那一页。”顾无咎说,“不是我抄的。”

“抄的人也不是内侍省的笔。”

“相公怎么知道。”

“内侍省抄件用横格,抄到一行末了留一格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页不留格,写到边就换行。是枢密院书吏的写法。”

顾无咎把那一页拿在手上,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空着,只有一处淡淡的印痕,是压出来的。

“那这一份是谁做的。”

“你取册的那一天,政事堂里还有别人进过内侍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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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内侍省是取册的地方。”顾无咎说,“这一页夹在里面,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它从哪儿来。”

“知道它从哪儿来,比知道上头写了什么要紧。”

“那我去查。”

“不用查。”沈砚说,“要查的是另一件。”

他把那一页拿回来,摊在自己面前。

“你抄这一份的时候,”他说,“把她也抄进你的册子了。”

顾无咎站着没动。他手上那本小册就在袖子里,从内侍省出来那天起一直带着,记的是三州的粮、云门的马、停运的日子。他抄名录的时候,顺手也抄了一遍。

“相公。”

“拿回去。”沈砚说,“照原样压回第三十七页后头。压在原来的那个位置,边对齐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压完在那本册子上写一行字。”沈砚说,“写‘政事堂已阅’。日期写今天。”

“内侍省要看这一行吗。”

“看。”沈砚说,“就是要他们看。”

顾无咎把那一页折回两折,折法与送来时一样,四角对齐。他折得很慢。

“相公,”他说,“这一页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
“写着。”

“通敌两个字写在纸上,不算罪。”

“不算。”

“那它算什么。”

沈砚把案上那支笔搁回架上,笔头朝下。

“算一笔账挂在那儿。”他说,“谁想用,什么时候取都行。”

顾无咎应了一声,退出去。他走到门外,把手在袖子上按了一下,按的是袖子里那本小册子。

门从外面带上,门轴响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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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他没有回家。政事堂后头有三间库房,架阁库在最里面,架是松木的,一共九排,排与排之间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。库里有一股旧味:纸味最重,木头味在纸味底下。

他提着一盏灯进去。灯是新添的油,焰立得直。库门的老吏在门边打盹。他起来要跟着,沈砚摆了一下手,老吏就坐回去了。

第九排架子最上一层,靠里那一摞,有一本册子。册脊上是他自己的字:永通元年起,律曹杂账。

他把册子抽出来,放在排头那张矮案上。案上有一层薄灰,他先用袖子把灰抹了一道。

翻开第三页,前半页记的是永通元年秋天的几笔杂用。第四笔是付姜家别院,二千贯,名目写的是律曹付。这一笔至今没有销,销数那一栏空着。

他没有往上头添一个字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件东西,放在案上。是半件青铜,做成一柄尺的模样,只有一个头,一个榫口。榫口的边上有一道浅沟。铜在库里是凉的。

他把它放在册子右边,摆了一会儿,又收回怀里。收到一半停了停,按了按,塞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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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白天那一页取出来,夹进册子里。夹的位置在姜家别院那一笔的后一页。夹进去之前他把纸的两个折痕压平了,压在自己的膝上。

他没有烧,也没有划。他把册子合上,两个手掌从上头压了一下,压平了,又拿起来搁回架上,搁在原来的位子。搁完他把灯从架头挪到了排口,光能照到架子那一格。

老吏在门口站着,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。他看着案上那本已经收回去的册子,看了看那一格空下来的地方。

“相公找哪一本。”他说。

“找到了。”

“要不要记一笔。”

“不记。”

老吏把灯芯剪了剪,说:“库里的册子,谁翻过都留印子。册脊上会松。”

“这本松了没有。”

“松了半分。”

沈砚看了看他,说:“不用管。”

他出库门的时候,老吏在身后把库门从里头闩上了。闩是横闩,插进槽里响了一声。沈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库房外头有一株老槐,三月的槐还没有叶,只有芽,芽是褐的。院墙根下堆着去年秋天的落叶,湿的,踩上去不出声。

回前堂要过一条廊。廊下的值宿吏在换灯,把盏里剩的油倒进一只小罐,罐口上蒙着一层布。他见了沈砚,站住,低头。

“几更了。”

“回相公,四更三刻。”

“廊上冷。”

“不冷。”值宿吏说,“有灯。”

沈砚没有再问,往前走。走过三盏灯,他停下来,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半件青铜的榫口,摸到那道浅沟,手就收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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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以后,那一页在政事堂的两本册子里各有一份。一份是顾无咎抄回去压在内侍省底册第三十七页后头的那一份,压在一个月前那一份军情的后头。另一份在政事堂自己的架阁库里,夹在一本私账的中间。

两本册子的封皮不一样,颜色不一样,压的印也不一样。

午后,鹿鸣镇转来一份短书。送信的是驿卒,走的商路,公文上写着鹿鸣镇转。包在外头是一层油纸,油纸的两个角系了麻绳。

顾无咎把油纸裁开,里头是一张皮纸,比手掌大一圈。正面上写着四个字,字写得很挤,一笔压着一笔。

册已抄好。

底下盖着一枚印。印是朱色的,印色不匀,左边深右边浅,边角上糊了一点。

“相公,这是什么。”

“印。”

“我是说这封信。”

沈砚把皮纸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空着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皮纸举到光里,让印对着外头的日头。日头是午后斜的,照在纸上,把印文照出来了。印文六个字,两行三字,边上一道细框。

“白城工政院记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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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工政院。”顾无咎说。

“工政院的印。”

“白城的工政院,从来没有往这边来过正式的文书。”顾无咎说,“这半年递来的都是商队的条子。”

“这一封不是条子。”

“那它是文书。”

沈砚把皮纸折起来,折了三折。折完他没有放进怀里,也没有放进报筒。他放到案头那本旧账上,塞在最后一页的后头——跟三月二十日夹进去的那一张纸不在一处,一个在中间,一个在末尾。

“这一封要回。”他说。

“回几个字。”

“两个。”

“哪两个。”

“收到。”

顾无咎记下来,写完又问:“发哪儿。”

“鹿鸣镇,转白城。”

“落款呢。”

“落款写日子。”沈砚说,“不写人。”

顾无咎站着没有走。他看了看那本旧账,又看了看案上那半件收回去的青铜留下的印子——案面上有一处浅浅的印,是方才按出来的。

“还有事。”沈砚说。

“没有了。”

“那去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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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关上以后,他把那本旧账重新翻开。中间那一页,三月二十日抄进来的纸还在,折痕压得很平。末尾那一页,皮纸还在,折痕是新的。

两页之间隔着七十三页。那七十三页上记的是这一年里所有的进项与出项。第一笔是正月十九日领的俸,最后一笔是三月十九日发的料钱。数目都小,一笔一笔收得齐。

他看了那两页,把册子合上。册子合上以后,他伸手把怀里那半件青铜又拿出来一次,放在册子的封面上。放了一会儿,收回去。

窗外是三月末的天。屋檐上挂过一冬的冰凌,化到只剩三根,最长的一根在晌午断了,落下去,在石板上碎成三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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