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六年三月十七日,崇京宣政殿。
天没亮,顾无咎就等在沈砚门口。他手里提着灯笼,灯笼纸被雪打湿了一块,透出来的光发黄。他跟着沈砚往宫城走,走得比沈砚快半步,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。
“中丞那一章,写了三个月。”顾无咎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他昨天在御史台念了一遍,念给十七个御史听,念了一个时辰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先生要辩什么。”
“不辩。”
宫门开的时候,城门楼上的雪正往下掉,掉一块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小坑。顾无咎把灯笼吹了,跟着进了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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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印鼓敲过三通,殿门才开。殿里烧了四盆炭,炭是坏的,烟比火多,靠东头那一盆一直在冒。
崔玄站在阶下第一排。他手里那一本章卷了边,封皮上写着一个日子:正月十七。那日子是腊月里写上去的,纸磨了两个月,封皮的角起了毛。开印的日子本来是正月十七,后来殿里改了两次,挪到三月十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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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臣崔玄,劾摄政沈砚十罪。”
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,念到第三句就上去了。
一罪:去年十月收粮道,不请诏。
二罪:云门以北三州之粮,同日停运,不奏。
三罪:清丈田亩,夺民之契,安集县一案至今未结。
四罪:罢州县官十七人而不补,粮道空了两个月。
五罪:立新律于政事堂,行文不下有司。
六罪:以度支之名兼渠务之实,渠印入堂,工曹的手伸不进渠。
七罪:榷场盐引,私相授受,鹿鸣镇一年进出无考。
八罪:云门以北,撤斥候而弃耳目。敌在马桩上数马,我在城里数日子。
九罪:明知道路已卖,坐视不问,任三州空。
十罪:——
他翻了一页。翻的时候他的手在抖,抖得纸响。
殿里没有人说话。四盆炭还在冒烟。班列里有人咳嗽了一声,咳完赶紧把袖子捂在嘴上。
“十罪:臣请陛下问一句。”崔玄抬起头,“云门以北的斥候,为什么全撤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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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殿的人都看沈砚。沈砚站在右首第一列。他穿的是旧朝服,袖口磨白了,腰上系的是黑带。他一动没有动,心里却在数——崔玄这十条,头九条是铺垫,第十条才是刀。他的两只手在袖子里,脚下那一块砖上有一小汪水,是他进门时靴底带上来的雪,化了。
梁涣站在他后头一步的地方。梁涣的嗓门大,这时候他不出声,只用靴尖把地上那一小汪水往边上拨了拨。
第一个出来说话的是兵部侍郎。
“兵部的册上,云门以北的斥候是去年八月起拨的。”他说,“九月以后,拨的人数没了。”
“为什么没了。”崔玄问。
“兵部只发粮。”侍郎说,“拨兵的令不出兵部。”
“出在哪儿。”
“枢密院。”
侍郎说这一句的时候,把身子往枢密院那一列偏了半分。他偏完就低下头,看自己的靴尖。
殿里有人跟着偏头,偏过去看了一眼,又很快正回来。班列第三排有一个御史往前挪了半步,张了一下嘴,又合上了。他手里捏着一张纸,纸角被他捏出一个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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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涣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枢密院去年九月没有发过这一道令。”他说,“九月十二那一日,枢密院发的是三张粮条,一张往云门,两张往鹿鸣镇。条子还在库里,谁要看,现在就能去抬。”
“那撤斥候的手令是哪一处署的押。”
“不是枢密院。”
“那就剩内苑了。”崔玄说。
殿里的炭盆响了一声,一块炭塌下去。梁涣没有接这一句。他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,退回了原来的地方。退的时候他又用靴尖拨了一下那一小汪水。
殿上静了一刻。静到能听见殿角有人在写字。写字的是起居舍人,跪坐在一张小案后头,笔尖在纸上走,一笔一笔,声音很细,满殿都听得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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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㬢坐在御座的左边。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玄色的袍,腰上挂着摄政印。他一直没有说话。念到第八罪的时候他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,喝完把盏放回去,放得有些重。
崔玄那一句“内苑”落地以后,他站起来了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扶手。扶手上有漆,掉了一小块,是新的。
“去年九月十二的手令,是内苑署的。”他说。
殿里所有的人都把头低了一下。
“三州的岁输,是孤许的。”昭㬢说,“云门以北撤斥候,也是孤许的。燕人要停战,孤给了价。价写在国书上,国书已经发出去了。”
他把这几句话说得很快,像在念一份早就背下来的东西。
“为什么不问臣。”沈砚问。
这是他在这一场廷议里说的第一句话。
“问了你,你答什么。”昭㬢说。
“答不值。”沈砚说,“三州一年的粮,值这个价的一半。”
“那另一半是什么。”
“是那三州的人。”
殿里没有人接。昭㬢站了一会儿,坐下了。他坐下的时候把袍子的下摆放平,放了两回。案上那盏茶他没有再喝,茶面上结了一层薄皮,是殿里冷。
“摄政。”崔玄在下头叫了一声。
“说。”
“三州的岁输,一年多少。”
“银八万两,绢二万匹。”昭㬢说。
“三州一年的粮是多少。”
“十一万四千石。”这一句是沈砚答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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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玄把章本合上。
“臣所劾十罪,都在这本里。”他说,“摄政自认两条,臣请交有司勘问。”
“哪两条。”有人问。
“撤斥候,许岁输。”崔玄说,“其余八条,臣留着,改日再念。”
他把章本交给殿中侍御史,退回了班列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红着退回去,走得很直。
廷议又开了半个时辰。议的是三州的春粮,议的是关内两县的渠工,议的是榷场今年的盐引数额。
三州的春粮议了三次。第一次有人报数,第二次有人问仓,第三次没有人再说话。最后定下来的是四个字:照旧不发。
榷场的盐引倒是顺。户部侍郎报了今年的额,数目比去年多两成,殿里没有人反对。多出来的那两成里,有半成是要运到北边换马的。
沈砚一句也没有再说。他站着,两手仍在袖子里,心里却把该记的账都记下了。地上那一小汪水早干了,砖面上留下一圈浅印,灰的。
顾无咎站在殿角。散班之前他把手里那本抄册翻了两回,翻到崔玄那十条的时候停了一下,用指甲在纸边上划了一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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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门口的雪水被人踩成一片泥。沈砚从殿门出去,阶下有人在等他。是崔玄。他手里还捏着那本章,毛边被他捏得更毛了。
“你为什么不辩。”崔玄问。
“辩了,那一句就没人听得见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内苑那一句。”沈砚说。
崔玄站着看了他一会儿。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红着没有再说第二句。他把章本往怀里一抱,往东边走了。他走的时候靴跟在地上敲得很响,一下一下,敲到宫墙拐角才听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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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二更,政事堂的窗上响了一下。守门的吏役说,有人放下一只纸卷就走了,没有进门。纸卷是圆的,用麻线扎了一道,封口上压了一块蜡,蜡上没有印。
沈砚把麻线解开,把纸展开。是起居注的抄本。抄的是今天宣政殿的问答,从“臣崔玄,劾摄政沈砚十罪”起,到“是那三州的人”止。字写得工整,行距一样,一个字没有漏。
抄到昭㬢那一段的时候,抄写的笔重了些,纸背上有几处凸起来的印子。
“三州的岁输,是孤许的。云门以北撤斥候,也是孤许的。燕人要停战,孤给了价。”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是抄本的末尾按例加的:此抄一件,送政事堂。
沈砚把这张纸看完,又看了一遍起头那一句。他把纸折起来,折成三折,压在案上那本新律底稿的底下。
案上那盏灯他没有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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