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三年五月,璞水南岸
五月初一,河面上开始起浑。水从上游下来,颜色像洗了锅的水,浮着一层草屑。
南岸的水尺立在渡口东头,一根方木,钉在河底的木桩上,木上刻着道子。第一道是常年水位,往上每三寸一道。
初一那天,水到了第一道以上两寸。
五月初二,三寸。
五月初三,一尺。
看水尺的是渡口的老渡夫,姓李。他一天看两回,早上卯时一回,午后申时一回,看了就在一块石板上拿粉笔记一个数。石板上记得密了,他拿袖子擦一遍,从头记。
五月初四早上,水到了两尺一寸。
---
渠上的水报是初三夜里送上来的。上游的七道堰是去年冬天新筑的,堰在主渠的北支上,七道堰分属七户人家。这七户都是安集县北边的旧头人,堰前的地是他们自己的地,堰是他们自己出钱修的。
堰能蓄水,天旱的时候放下来灌地。堰也能挡水,汛期一到,水从上游下来,一道一道拦着,拦不住就要漫。
初三夜里送上来的是七张水报,都是同样的意思:堰前水到了两尺八,请示下:泄或不泄。
泄,就是开堰。
七道堰同时开,水一起下去。从堰到安集是四十里,从安集到柳湾是二十里。下游还有两个县:一个是平梁,一个是义丰。
---
她把两道账摊在长案上。第一道是上游的账。七道堰的总容量是六万八千石水。三天里上游又落了雨,来水是一日一尺。不泄,七道堰到初七要漫,漫的时间是初七夜里到初八天亮。
第二道是下游的账。下游的河槽到柳湾那一段是最窄的,收水收不住。
她拿一支炭条在案上画了两条线,一条自北向南,一条自西向东,两条线在安集北边交叉。
她算的是两件事:一是时间,二是人。
初四午后她把县里的册子调来。册子是清丈以后新造的,户、口、地都在上面。
她一县一县往下报。
安集县:三千一百四十户,一万二千六百口。其中在河槽南边的,是四千八百口。
柳湾:四百二十六户,一千七百口。这个村整个在河槽边上,村东的三十几户去年塌过三面墙。
平梁:五千一百户,两万一千口。这个县的地在河槽北边,地势比安集低一尺二。
义丰:三千七百户,一万五千口。
她把四个数写在一张纸上,写完在“平梁”那一行底下画了一条横线。
不泄:安集和柳湾淹。淹的是四千八百口,加上一千七百口。
泄:水从上游一口气下来,河槽收不住,漫过北堤,淹平梁和义丰。淹的是三万六千口。
“泄了以后,水到平梁要几个时辰。”县丞问。
“七个时辰。”她说,“从堰上到平梁七十里,水头走七个时辰。”
“那边来不来得及搬。”
“搬人来得及。地搬不走。”
---
初五上午,他到了河边。他是从崇京来的,走的是驿路,马在安集换了两次。他到的时候是午前,太阳在头顶上,河面上白得晃眼。
他先看水尺。水尺上那天是两尺六寸。他看了很久水尺上的道子,也看水尺底下被水泡着的木桩。
然后他要走。她不让。
“往下游走。”他一说,两个人就往南走了二里。
走的路上他没有说话。她也没有。两个人在堤上走,堤上的草是新长的,很密,草里有一层水。
走到柳湾村北的堤上,他站住了。堤下有一片地,地里的麦子已经黄了一半,穗子弯着,风一过,一片一片地倒。
“这是谁的地。”他问。
“柳湾的。”
“有多少。”
“四百二十六户。”
“下游那两个县,谁的地。”
她说:“平梁和义丰的地,一半是官田,一半在几家大户名下。大户里有三户,是旧夏头人的族亲。”
他说了一句。
“先淹那三户的地,别淹村。”
说完他就后悔了。这一句是从心口冒出来的,不是从账上。
他没有改口。他把手放在堤边的草上,抓了一把草,草是湿的。他把手松开,草从手里落下去。
她没有接话。她低头看水。水从堤下过去,走得很快,面上是一层白沫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停下,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写着四个县的纸,把它折了两折,塞回袖子。
两个人在堤上往回走,谁都没有说话。走到水尺那儿,天已经过了午。
---
那天午后,她在渡口的窝棚里把七道堰的主人都叫来了。来的是四个人,另外三个没来,打发人回了一句话:堰是我们自己修的,泄不泄听官家的。
四个人在窝棚里坐了一排,坐在长凳上。四个人年纪都不小,最年轻的那个下巴上有一道疤。
“七道堰,初七必须开。”她说。
“开三道行不行。”下巴上有疤的那个说。
“不行。”
“开三道,慢慢放。”
“慢慢放,堰到最后还是要漫。”她说,“漫下来比开大。”
“那我们堰前的地呢。”
“堰前的地淹一半。”
“一半。”那人说,“一半的地,明年就是荒地。”
“不淹一半,明年这四千多口人就要上堤。”
她把那张纸摊在案上,一个一个数报。
报完她把纸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泄的字我签。”她说,“名字我写在前头。”
四个人看着那张纸。坐了好久,下巴上有疤的那个伸手,把纸拽过去看了两遍,看完把纸推回来。
“官家说了算。”他说,“我回去开堰。”
另外三个人没有说话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最后一个人回过头来问了一句。
“你这渠修得那么好,怎么不把堰也收上去。”
“堰是要收的。”她说。
---
初五夜里,水到了两尺九。
初六早上,两尺九寸半。
初六午后,水尺上第三尺那一道道子,被水漫过去了。
三个时辰以后,上游的烟起来了。烟是七道堰上一齐点的,一道一道,从北往南。烟很直,往上冒,冒到半空散开。在渡口看得见最南边那两道,最北边的看不见,是上面的人骑马送下来的话。
“七道都开了。”送话的人说,“头道堰开得最大,水头出了堰口,声音像打雷。”
她站在水尺边上听着。
水尺上的水在动,一息一动,动得能看出来。她叫人在水尺旁边插了一根新木,比水尺高两尺,木上刻上道子,用来记水头到的时候的样子。
他又站到了堤上。他不看水尺,看着上游。
“几个时辰到安集。”他问。
“两个。”
“到平梁呢。”
“七个。”
他说了一句话:“平梁的堤是谁在守。”
“平梁县的县丞,带了四百人上堤。”她说。
“堤上有没有人贪过料。”
“去年那道北堤的料账是平梁自己报的。”她说,“我没有看过。”
他没有再问。
---
水头到安集是初六夜里戌时。水从河槽里涨上来,涨得很平,一个时辰涨了四寸。堤上没有出事。柳湾村东的三十几户先搬了,人搬到了村南的高地,粮食搬了一部分,剩下的锁在屋里。
到初七丑时,柳湾的水漫过了村东的田埂。
到初七卯时,平梁县的急报上了驿路。急报上写的是:北堤漫水,平梁城北十七村受灾,人没有死,牲畜损失若干。
急报末尾多写了一行:受灾的十七村里,有六村是官田,十一村在私人名下。私人名下的十一村里,四村是同一户。
急报是那天午后到的渡口。她接过来看了一遍,看完递给站在旁边的他。
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他把急报折起来,折成四折。
“十七村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人没有死。”
“人没有死。”她说。
他拿着那份折好的急报站了一会儿,把它放进袖子里。他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,走到堤口上了马,马向北,是回崇京的路。
她站在水尺边上看着他走。水尺上的水漫过了三尺,正在往下落,落得很慢。
天全黑以后,渡口的人点起了灯。灯挂在窝棚的檐下,一盏。上游的七道堰上没有灯——堰都开了,堰上没有人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