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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百八十五章 那一格是他写的

《死囚掌权,匠奴掌炉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651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7 00:02

昭宁十四年四月,崇京内侍省院。

定罪是四月二十六下的。

来的是一张纸,纸上是四行字:革去本兼各职;罚俸一年;逐出政事堂,此后不得与闻西北边事;罪名一栏写的是——换防表抄录有误。

念这张纸的是内侍省的一个少监。他念得很平,念到“有误”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,像是等谁接一句话。

没有人接。

“沈相公听明白了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“有冤可以递状。”

“没有冤。”

少监把纸放在案上,推过来。案面是干的,纸过去的时候没有响。

念完之后,少监问了一句话。

“沈相公要不要看一眼正本。”

“不必。”

“看一眼再画押,是规矩。”

“看过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看的。”

“三月里。”

少监没有再说。他从袖子里取出一盒印泥,摆在案上,盒子是铜的,盖上有六个字。他把盖推开,印泥是新的,红得正。

“请相公押。”

沈砚把手在纸上按了一下,没有按在名字那一栏,按在末尾的日子旁边。押完他把手抬起来,纸上那个印偏了小半个指头,压在格线上。

“相公还有一句话没有。”少监问。

他想了一下。

“那一格是我写的。”他说。

少监等的不是这一句。他等了一会儿,把印泥盒合上,收进袖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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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印是在当日午后。

印收在一只木匣里,匣盖上有两个字,写的是职名。他把匣盖打开,把印取出来放在案上。印是铜的,方的,印面朝下,印钮上有一层旧手汗留下的亮。他在印钮上摸了一下,把印面转过来,看了一眼。

印面上那四个字他看了很多回。这一回他只看了一眼。

少监身后的书吏上来收印。他拿印的时候用双手,收进一只布袋,袋口扎了三道绳,扎完在袋上贴了一张签,签上写的是日子和衙门名。

“签上写不写原任的官衔。”书吏问。

“写。”少监说,“革职也得写,不写后头对不上。”

书吏就写了。写字的时候他把袋提在手里,袋底离案面有一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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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上还有三样东西。

第一样是一本账。账是旧账,皮子发黑,角上包着铁。翻开第一页,上头写着七个字:民夫一百零六人。底下是一百零六行,一行一个名字,名字后头跟着日子和去处。

第二样是一块青铜。半件,边上有一道断口,断口发亮,是常年在怀里磨出来的。他没有把它摆在案上,是从怀里取出来的,取出来在掌心里放了放。

第三样是一张请辞。四行字,是他三月里写过的那一份的底子,宁王带走了正本,这一份是他自己留的抄底,纸上有两处涂改,涂改的地方墨重。

他把这三样收进一个包袱。

包袱皮是一块深青的布,是旧官袍上拆下来的前襟,四角有针脚,针脚不齐。他先把账本放进去,摆在最底下;再把青铜放在账本上头,靠着包袱的一边布;最后把请辞折了两折,摆在青铜上头。折的时候他把有字的那一面朝里。

摆完他把包袱的两角对起来,打了一个结。结打得很紧,他又解开重打了一遍,第二遍打得更紧。

“相公这一包袱。”少监说。

“带走。”

“内侍省的规矩,出院的文书要过一眼。”

“这不是文书。”

“是什么。”

“我自己的东西。”

少监看了那包袱一会儿,没有伸手。他退了半步,让开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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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上还剩些零碎。

一支笔,插在笔架上,笔架朝北。一只茶盏,盏里没有茶,盏底沉着一层褐。一叠空白纸,是他的日常用纸,压着一块镇木。还有一只小瓷碟,碟里剩两粒干了的墨渣。

他把笔从笔架上取下来,看了看笔头。笔头是秃的,尖上开了一道缝。他把笔搁回原处,笔架没有动,还是朝北。

茶盏里的水他倒进了窗下那只花盆。盆里那株东西早就枯了,只剩一根干枝,土是硬的,水倒下去积在面上,没有下去。

他把茶盏倒扣在案上,盏口朝下。倒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还是扣下去了。

纸他没有带走。他用手把纸摞齐,四边对齐,压回镇木底下。

镇木压上去的时候,他压了两回。第一回压偏了,第二回才压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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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门之前,他站在这间屋子里看了一遍。

屋子是内侍省院西厢最靠里的一间,十三年里他在这里坐过多少回没有数过。窗纸是去年秋天糊的,糊得糙,有一处鼓着,鼓的那一块的颜色比别处浅。墙上有一道钉子,钉子上什么也没有挂,钉子底下有一小片墙皮掉了,露出里头的土黄。

他把窗子推开看了一下。

天阴着。院子里那株石榴树还是那株,去年冬天的干果还剩两个,一个挂在树上,一个掉在树根旁边,落在地上没有烂,颜色是黑的。

有人从廊下过,脚步很快,没有往里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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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院子的时候,内侍省的人跟在两边。

不是押,是送。走在他左边的是那个少监,右边的是两个书吏,书吏手里提着装印的布袋和一只空的文书匣。四个人走成一横排,走得不快。

右边那个书吏走到一半,回头看了一眼西厢那间屋子。他看得不长,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回来。转过来了他又看了一眼。

“看什么。”少监说。

“那间屋子的窗子没有关。”

“关了做什么。”

“要下雨了。”

“下雨就下雨。”

书吏没有再去关。他提着袋子,手指在袋口的绳上绕了一圈。

院子到院门有三十几步。砖地是旧的,中间那几块被踩得低下去,积了一点水。

走到院门口,门是开着的。门扇厚,是两扇对开的黑漆门,门上的漆掉了不少,露出底下的木纹。门槛外面的石阶上有三道车辙,是常年运箱子的车压出来的。

他跨过门槛。

跨过去以后,身后那两扇门合上了。

不是摔,是推。推得很慢,门轴叫了一声长的,然后“咔”地一声落进槽里。门上的横闩落下来的时候,声音比门轴那一声还轻。

他没有回头,心里却已经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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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在下雨。

雨不大,是很细的那种,落地不成声,落在石阶上只把灰压住。院门口的石板是湿的,颜色比旁边深一块。

他从阶上下来,一共七级。走到第四级的时候,脚下的石板有一处滑,他的左脚往前蹭了半寸,稳住了,接着走。

他肩上搭着那只包袱。包袱不大,一只手就能提。他没有把包袱移到怀里,也没有把领口拢起来。

雨落在肩上,肩上的布一点一点变深。走到街口的时候,两肩都湿了,湿的地方从外往里透,透到第三层。

街上有车。一辆牛车从他左边过去,车轮在水面上压过去,溅起来的水落在他的裤脚上。赶车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,看的是他肩上那只包袱,看了两眼,没有问。

他往前走。

路边有一处屋檐,檐下站着三个人在躲雨,其中一个把手里的东西往怀里塞了塞。有一个人往旁边挪了半步,让出一块干地方。

他没有进去。

他从那处檐下走过去,走了大约十步,走到雨里最空的那一段街上。街上没有别人,只有他一个。雨落在他的肩上、背上,落在包袱的布上,布先湿,湿的地方比别处深,随后那深色往四下里扩。

街对面有一间卖炭的铺子,门板只下了一块,里头黑。铺子门口蹲着一个小孩,六七岁,手里捏着一根竹签,签上串着一块冷饼。小孩一边吃一边看他,看了很久,看到他走过去。

“你包袱里是什么。”小孩问。

“账。”

“什么账。”

“旧账。”

“旧账还要不要。”

“要。”

小孩没有再问。他把竹签上最后那块饼咬进嘴里,站起来往铺子里去了。

他一直往前走。走到街的尽头,往左一拐,没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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