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三十五年九月,赤谷。
册子摊在案上,翻在第十四页。
第十四页下半页画了一张表。表的头一行写着“三车料,二百四十袋”,底下分了三格,格子里写着三个地名,地名后头各有一个数目。数目是三十、八十、一百三十。三个数目加起来正好二百四十。三个地名的右边,有一格是空的,格线上没有字。
苏澪把这一页看了两遍,用手指把三个地名上头的灰抹了。抹完她把册子合上,搁在案角。
“备车。”她说。
朵甘站在门口。他把手里的钳子放到架子上,钳头朝里。
“去哪一家。”
“先近的。”
“近的那家在坡下头,八里。”
“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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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家在半坡上,叫南窑。
窑是好的,窑口的火还封着,烟道上有热气。院里堆着料土,料土上盖着席子,席角压着石头。看窑的是个伙计,二十来岁,两只手上都是灰。他说炉主上月去了南边,带走了两辆大车。
“料呢。”
“料在窑里。”
“账呢。”
“账在柜里。”
“开柜。”
伙计进了屋,从柜上搬下一本册子。册子是新的,皮子上没有字。他翻给苏澪看,翻的是今年的料账。三月的账写在第七页到第九页,每一行都有数目,都有签名。数目从三十袋到一百袋不等,进料的日子隔三四天一笔。
苏澪一行一行看过去。她看到末一行,把册子转过去,让伙计自己看。
“这里的料,是谁送来的。”
“白城的车。”
“赤谷的有没有。”
“赤谷的不进我们窑。”伙计说,“我们是白城这边的料。”
“你认得赤谷的料包吗。”
“认得。”伙计说,“赤谷的料包口是两道绳,我们是一道。”
院里堆的料包他翻了三个给苏澪看。口上一道绳,绳结打在侧面。苏澪蹲下去,把料包口的绳摸了一遍,摸完站起来。
“没有。”
“真没有。”伙计说,“这个月来问料的有三拨人了。前头一拨是白城掌籍的吏,第二拨是贺兰大匠的人。”
“第三拨问的也是二百四十。”
苏澪把册子还给他。伙计接过去,用袖子把册子面上的灰擦了。
“谢谢。”苏澪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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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家在下游的河湾边上,叫西炉。
西炉关了炉。窑门用砖封了,砖面上抹过泥,泥干了,裂了几道缝。院里没有料土,只有一垛砖,砖码得有两丈高,上头一层被人搬过,剩下的不成行。
看院的是个老人,坐在门槛上搓草绳。苏澪到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。
“这里的料呢。”
“停了。”
“几时停的。”
“去年二月。”老人说,“停了以后就没进过料。院里这点砖是旧砖,卖了一半,剩下的没人要。”
“赤谷的料来过没有。”
“来过两回,都是前年的事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记不清。”老人说,“料是跟贺兰大匠领的。领料要她那个册上有名,没有名不发。”
“账在吗。”
“账在匣里。”老人说,“匣子钥匙在她手里,我们这儿只有一把旧的,开不了。”
苏澪走到砖垛跟前,从最上头一层抽出一块砖。砖的侧面有一个印,是窑口的记号,印的是三道横。她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她把砖放回去。
“这一垛砖有多少。”
“一千多。”老人说,“数过两回,两回的数不一样。”
“差多少。”
“差六十来块。”老人说,“塌了两回,底下压着的没有清。”
苏澪看的是窑门那几道裂缝,裂缝里长出了草。
“这一炉,”她说,“还能开吗。”
“砌得回去。”老人说,“就是没有料。”
她上了车。车走出去半里,她回头看了一眼,老人还坐在门槛上搓草绳,绳在他手里一圈一圈地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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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家在半路上。
那地方没有窑,只有一个车店。车店里三间土房,房前一根拴马桩,桩上拴着两头驴。驴瘦,肚子瘪,低着头在啃地上一块旧席子。
三车料的账在这里。人也在。
坐在驴车上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腿上盖着一件旧袄。他认得苏澪。他看见她,先从车上下来,把袄搭在车辕上。
“苏匠师。”
“账。”
“账不在我这儿。”
“在哪儿。”
“借走了。”汉子说,“上月十九,来了两个人,说是核料的,把账连匣子一起拿走了。给我留了一张条子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条子。条子是裁的旧纸,上头写着两行字,末了画了一个押。押画得圆,是一笔圈下来的。
“借的人是谁。”
“说是贺兰大匠那边管料的。”
“条子上没写名。”
“没写。”汉子说,“他们说核完就送回来。到今天快一个月了。”
“这三车料,是哪一天过的。”
“记在账上。”汉子说,“账上记的日子我不记得了。那阵子一天过七八辆车。”
“卸在哪儿。”
“我们这儿只过车,不进窑。”汉子说,“车上的料是从赤谷出来的,往南走,走到哪儿卸,我不知道。卸的人不签我的册,签的是他们自己的。”
“换车的时候谁跟车。”
“换了三个人。”汉子说,“我不认得。”
他把袄抖了一下,抖下来的土在车辕上堆了一小堆。
苏澪把那张条子拿过来,对着日头看了一遍。纸很薄,背面的光透过来。她把条子还给汉子。
“收着。”
“账要是送回来,抄一份送到赤谷。”
“送到谁手上。”
“送到监营官都罗手上。”苏澪说,“抄的时候一个字不要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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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赤谷的路上要过一个坡。坡上有一排矮房,是贺兰桑的工棚。
工棚三间连在一起,西头那一间的门朝北,门上挂着一块毡帘。檐下摊着一堆料土,土上插着三根木签,签上写的是数目。窗纸是新糊的。烟囱里的烟很直,直着往上走,走到高处被风吹散了。
车在坡底下停了一下。赶车的是赤谷的一个学徒,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,回头看苏澪。
“停不停。”
“停。”
车停在道边。苏澪下了车,站在道边那块石头上,离工棚的门有二十来步。她没有往前走。
风从坡上下来,把檐下那三根木签吹得晃。她看了一会儿那三根签,看了签上的数目。
工棚里有声音。是刨木头的声音,一下,两下,中间隔着的时候长,像是在量。声音停了以后,有人把什么东西拖到地上,声音很沉。
苏澪站在石头上,两只手垂着。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,吹到膝盖那儿又落下去。
她没有走过去,心里一紧。
站了约一顿饭的工夫,她转身,上车。上车的踏板是木头的,边角裂了,她踩上去的时候响了一声。
那一声响过之后,工棚里的刨木声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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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走出半里,学徒问了一句。
“那是贺兰大匠的棚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不见她。”
“账不在她手上。”苏澪说,“账在掌籍的吏手上。”
“那你去问掌籍的吏。”
“掌籍的吏只认册子。”苏澪说,“册子上那一行空着,他没有数。”
学徒没有再问。他把缰绳甩了一下,驴走得快了一点。
回到赤谷是申时。苏澪进了自己的工房,把册子重新摊在案上。她翻到第十四页,把三个地名后头那三个数目又看了一遍。看的时候她手里捏着一支笔,笔尖离纸有一寸,没有落下去。
她把笔插回笔架,去了监营官那一间。
都罗在写册子。他抬头看她。
“问到了没有。”
“两家说没有。”苏澪说,“第三家的账,被借走了。”
“借走的时候留了条子没有。”
“留了。”
“条子上有名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都罗把笔搁下。他翻开自己那一本,翻到一页,记了一行字。写完他把册子转过来,让苏澪看他写的那一行。
那一行写的是:第十四页下三格,两格无料,一格无账。
“写完了。”他说。
“写完了。”苏澪说,“后天我再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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坡上那间工棚,那天晚上比平常早熄了灯。
灯熄之前,有人从里面把门顶上了。顶门的东西是一根木杠,杠头落进门后的槽里,声音很闷,隔着二十来步也能听见。
第二天早上,檐下那三根木签少了一根。剩下两根,签上的数目都改过,改过的字是用刀刮了重写的,刮的地方纸毛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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