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死囚掌权,匠奴掌炉 [书号3682008]

第四百五十四章 盟好之礼是一个人

《死囚掌权,匠奴掌炉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809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7 00:00

天授三十五年三月,白城帐会。

帐会散了大半。

毡垫撤下去十一张,摞在帐门里的柱子旁边,毛面向外,最上头那张边角上有一块补丁,补丁的线是蓝的。案上还摆着酒,三只碗,碗里的酒没喝完,碗底结着皮。帐里的灯还点着两盏,火苗矮,烟直着往上走。

苏澪在帐外站着。

她是从赤谷赶回来的,走了六天。昨天夜里到的白城,营门口的人让她等,等到天亮,等到晌午,等到这会儿。她袖子边上还留着一路带回来的土,鞋跟磨下去一层。

帐门口拴着一条黄狗,趴在毡帘底下。它抬了两次头,没有叫。

给她递水的是耶律青。碗沿豁了一个口,水是温的,碗底沉着一层灰。她喝了两口,把碗搁在脚边的石头上,碗底压出一道湿印。

---

帘子掀开,里头的人出来三个。都是十二部的,走过来的时候从她边上过,隔着两步。头一个过去了,第二个过去了,第三个走到她跟前停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,看的是她脖子上的铁圈。看完他走了。

“进去吧。”耶律青说。

帐里只剩四个人。

大汗拓跋野利坐在北面的木台上。台下坐着管钱的那一个,一个抄册子的老书吏。耶律青抱着一只木匣,站在门里侧。

案上那三只碗没有人收。

“赤谷回来了。”大汗说。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坐。”

“我站着。”

大汗把手放在数珠上,拨了一颗。

“燕人的使者在南坡住了六天。”他说,“头一天他们要地,第二天要粮,第三天要开榷场。到第六天,他们什么也不要了,只要一件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“一件礼。”大汗说,“盟好的礼。”

苏澪没有出声,心里却紧了紧。

“我要一个和局。”他说,“南边那七个州今年不交粮了,榷场三处关了,粮道断了一条。燕人打不动了,我也打不动了。他们退一步,我退一步,中间得摆一件东西。”

“哪一件。”

大汗没有答她这一句。他把数珠放下,看的是老书吏手边那本册子。

“两样并起来,”他说,“就是一个人。”

帐里静了。

灯焰歪了一下,又立住。

苏澪已经听明白了,这件礼是个人。

---

“帐上定的是谁。”苏澪说。

“帐会上没有定。”

“没有定,是谁定的。”

“我定的。”

她说了一句很短的。

“谁去。”

大汗看着她。

“你去。”

她站在帐心,两只手垂着。她把手在袖子里收了一下,收的时候指尖在袖缝上按了按。她的右手掌心里有三道旧疤,是早年烫的,疤是白的,比别处的皮亮。

“帐会为什么不说。”她说。

“说了要吵三天。”大汗说,“三天里燕人往南退一程,我那七个州里再饿死两千。”

“你是谁说的。”

“都罗报的。”

“他报的是数。”

“他报的是数。”大汗说,“数是这样的。”

苏澪心里发沉。

---

抄册子的老书吏把册子摊开,翻到新的一页。

“赤谷苏澪。”他说,“册上这一栏要写你的名。你走近些。”

苏澪往前走两步,走到案前。案上那一页是空的,只有上头一行小字,写的是“盟好之礼”。下头的格子是五格:名、籍、人数、去向、日子。

“籍这一格,”老书吏说,“你不在匠籍上。写什么。”

“写赤谷。”

“赤谷不是籍。”

“册上写的就是这个。”苏澪说。

老书吏把笔提起来,在“籍”那一格里写了两个字:赤谷。写完他把笔递过去。

“名字你自己写。”

苏澪接过笔。她把笔尖在案边的砚里蘸了一下,蘸得不深。

她写了两个字。

她写得不快。第一笔下去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写完她把笔搁回砚边,搁得很正。

老书吏把纸提起来吹了吹,吹到墨不反光了,才折了两折,压在册子里。他折的时候,纸响了两声。

---

抄册子的老书吏这时候翻了一页,念了一句。念的是燕人使者撂下的三条:不开兵,榷场三处复开,粮道两条各归各管。念完他把册子合上,两只手压着。

“礼要送到临潢。”他说,“送到以后,盟书才用印。”

“路上多久。”

“一个月。”

“谁押。”

“押队的人帐会派。”老书吏说,“不是我派。”

苏澪把这三条听完了。她听的时候眼睛落在案上那三只碗上,碗里的酒皮已经皱了。
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
---

帐里没有人接她这两个字。

管钱的那一个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
“你可有话说。”

“有三句。”苏澪说。

“说。”

“第一句:谷里的三千一百二十七个人,口粮照旧,一个月四斗,不减。”她说,“第二句:北边那七十七户人家的粮,账上写着欠,年底之前要结。结不了,那七十七家的名字我要带走一份。”

“第三句。”

“第七座炉的料账上缺一页。”她说,“那一页不许补。空着。”

管钱的看了大汗一眼。大汗没有说话,把数珠拿起来,又拨了一颗。

“三句我记下了。”老书吏说。他提笔在小册上写,写完吹了吹,把笔搁下。

“你不再问一句。”管钱的问。

“问什么。”

“问这一件礼,是给谁。”

“给临潢。”苏澪说,“册上写的是临潢。”

她答得很平,像在报一个数。可这三句不是求饶,是先给谷里三千多口人讨一条活路。

---

帘子外头有人进来。

是个半大孩子,穿着王庭的袍子,跑得急,毡靴上还带着泥。她进来先看苏澪,再看大汗。

“父汗。”她说,“外头的人说,姐姐要去南边。”

大汗没有答。

“姐姐去南边做什么。”

“送东西。”大汗说。

“送几日。”

“送一个月。”

“一个月以后呢。”

“回来。”

那孩子看了苏澪一眼。苏澪没有看她。苏澪看的是帐顶上那根横梁,梁上挂着一串风干了的羊肠,肠子已经发黄了。

“你出去。”大汗说。

孩子退出去了。帘子落下的时候晃了两下。

---

她是自己掀帘出去的。

帘子外头,营地上排着人。

排了两列,一列站得近,是王庭各房的人;一列站得远,是营里做工的、赶车的、守门的。远的那一列比近的厚,人挨着人,谁也不说话。有人手里攥着帽子,有人两只手插在袖子里,有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最外头,孩子睡了。

有人在近的那一列里念了一句。

“礼要送到临潢,路上不许掉。”

念的人念得很响,念完没有人应。

苏澪从那两列人中间走过去。她走得不快。走到一半,她看见人堆里有三个谷里来的人,是开春时跟车下来的两个人,还有一个是老郝的侄子。三个人站在一块,都低着头。

她走着,忽然觉得这些人不全是送她的。

站得远的那一列里头,有十几个是各部的。他们站在那儿看,看的是王庭的门,看的是台子上头。谁押这一队,谁就担这一件事;谁来担这一件事,谁就欠了一笔。他们在这儿等的不是她。

她心里透亮,这些人等的不是她,是各部的账。

她走出营地那道木栅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两列人已经散了。散得很快。栅门口剩下一块席子,席子上摆着两只木匣。有人正把匣盖掀开,给旁边的人看里头装的东西。匣里是绢,一段红的,一段青的。

“这两只匣,”掀匣的人说,“一只算三十两。”

“够做什么。”

“够买三个人。”

苏澪站着听完了这两句。她把袖子往上提了提,往前走。

---

营外的道上停着一辆车。车是空车,车板上垫了一层干草。帐会派的人还没有到,赶车的蹲在车轮边上吃饼,饼是荞面的,掉下来的渣落在草上。

苏澪从车边上走过去,没有上车。她往赤谷的方向走了三步,又停下,转回来,站在车尾后头。

她把袖子撩起来,从小臂上解下一根绳。绳头上拴着一件东西,是她自己的刻尺,尺上有一道缺口,缺口是去年冬天磕的。

她把刻尺托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。

看完她又把绳绕回去,绕了三圈,绕紧,打了一个结。

她把手放下来的时候,风从营地方向过来,把车板上的干草吹起来两根,一根落在车轮底下,一根落在她鞋上。
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
作者的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