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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百四十三章 军报上删掉的字

《死囚掌权,匠奴掌炉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691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23:59

昭宁九年十一月,崇京。

军报摊在案上,一共三页。第一页是云门关的,第二页是渡口的,第三页只有半页,写的是这一仗的料。沈砚从头看到尾,看到第三页第二行,停住了。

那一行写的是:夏匠三百。

他拿起笔,把“夏”字涂掉。涂得很慢,横着涂过去,涂了三道,纸背都透了墨。他在上头添了一个字:雇。

底下还空着一个位子。他想了想,又添了四个字:不知其籍。

“先生。”顾无咎站在案前,“这样一改,军报上就没有夏人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这三百人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
“雇的。”

“雇来的三百人,”顾无咎说,“谁雇的,拿什么雇,工钱给谁,这几样后头都要有人问。”

沈砚把笔搁下。

“问就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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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无咎在他案前站了有一阵。

他今年二十四,脸还是圆的,下巴上没长开。他穿的那件吏服袖子短了一寸,是他自己缝过的。他站着的时候两只手在袖子里握,他有个毛病,想事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握紧。

“军报要几份。”他问。

“一份正,一份副,送枢密院。”

“还有一份送兵房存档。”

“那一份不用抄。”沈砚说,“兵房那份用旧本翻抄,翻抄的不入驿。”

“翻抄的要三天。”

“三天就三天。”

顾无咎应了一声,弯腰把案上的军报收起来。他收得很齐,三页对齐了角,又用指头把折痕压平。他走到门口,掀帘子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“先生,渡口那一仗,死的人里有一百多是夏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军报上一个字都不写。”

“不写。”沈砚说,“写了,明年这个渡口就没有人替我们守。”

帘子落下去。外头有风,帘子回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气,把案上的炭盆吹得亮了一下。盆里的炭是前年剩下的,烧起来有一种潮味,烟不大,往屋顶上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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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七娘是在第二天上午来的。

她是算账的,算的是西边这一路的军需。她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外头的雪,靴底在门槛上刮了两下,把泥刮在门外的石阶上。她怀里抱着一本册,册子的角磨得起了毛。

“军报的事,衙门里传遍了。”她说。

“传的什么。”

“传的说,渡口那一仗是雇了三百个匠人,不是借了夏人三百。”

沈砚正在批一叠文书。他没有抬头,心里却发沉。

俞七娘把册子搁在案上,翻开中间一页。

“我不问军报。”她说,“我问账。这一笔最后要落在哪儿。”

“户曹。”

“户曹今年归谁。”

“内侍省的路子。”

“那就是冯都知的人。”俞七娘说,“钱从他们手里过,账就要经他们的眼。你这一改,把军报改干净了,把账改脏了。”

“账本来就是脏的。”

“账脏不脏我不问。”她把册子往他那边推了半尺,“我算得清。”

她说到这儿,外头廊下有了脚步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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脚步声很齐。来的是三个人,衙门里当值的两人在前,后头跟着一个内侍。

内侍是来拿人的。

他手里没有拿着火签,也没有拿绳索,只拿着一封信。信封上的字数不多,他一眼不看别人,走进门来先向沈砚行了个礼,然后才开口。

“沈相公,内侍省来问一句话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昨天午前,往北去的一趟驿递,在肃州南的驿站上截下一件东西。”内侍把信封搁在案上,“里头是一份军报抄件。”

堂里没有人动。

“抄件上的字,是政事堂的书吏手笔。抄的那一份,是渡口的军报。”内侍说,“这份抄件不是正本,也不是副本,是多的那一份。”

“是谁的。”沈砚问。

“抄的人叫什么,驿站上的人对得出来。”

“他多大。”

“二十来岁。”

沈砚把笔放平,两只手一起放在案上。

“他现在在哪儿。”

“在廊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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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无咎跪在廊下,跪在阶前第二块石板上。

石板是青的,上头有雪化了的水,水在他膝前积了一小片。他抬起头往堂里看了一眼,堂门半开着,他看得见先生的案角。

杖是后头打上来的。

打的是脊背,二十下,两人轮流。打到第七下,他不出声了;打到第十四下,他手在石板上按了一下;打到第二十下,他没有再动。

外头没有一个人说话。堂里也没有。案上的炭盆烧到底,那一点潮味散了,屋里剩下的是冷。

杖打完,内侍回到堂上,把火签收进袖子,然后说了第二句话。

“沈相公,省里的意思,人不必进衙门。这样的人,政事堂里不能留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那我就带走了。”

“带走。”

“沈相公不替他说一句。”

“我不替他说话。”

内侍看了他一会儿,又行了个礼,退出去。到了门口,他回过头,说了第三句话。

“沈相公,驿递上的东西,往后还是少一份好。”

他走了。

顾无咎是被衙门的两个人架出去的,架到堂前的空地上。他站不住,两个人松了手,他就在雪地里跪下去,跪的一只靴子掉了,靴子口朝上翻着,里头的雪是白的。

俞七娘从堂里出来,站在阶上看了一会儿。她把手里的册子抱紧了,手指在册边上掐了一掐。

“他抄给你的时候,”她说,“多抄的那一份,是你让他留的还是他自己留的。”

沈砚站在她后头。

“我没让他留。”

“那他是自己留的。”

“他留一份,”沈砚说,“是想把军报里夏人那三百的名字,抄一份给自己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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衙门里的人把顾无咎的案清了。

他的案在墙角,是西厢最冷的一个位子。案上摆着半块砚、一支笔、一只空了的墨盒。砚里的墨冻住了,冻成一块黑的,边上裂了一道纹。笔搁在笔架上,笔头上粘着一根头发。

案角压着一张纸。纸是军报抄件的第三页,上头那一行还是老样子,写着“夏匠三百”。

他没有改。

原稿上的那四个字被涂掉了,添了“雇”和“不知其籍”,抄件上却照原样抄着。抄件末尾另有一行小字,不是公文里该有的字,写的是:此三百人姓名未载,另抄一纸,存案。

底下那半句没有写完。

沈砚把那张纸拿起来,对着灯看了两遍,折起来,放进自己袖子里。

他把那半块砚和那支笔留在案上,没有让人收。

天黑得早。申时刚过,堂里就要点灯。

沈砚把军报的正副两份封好,差人送出去。封的时候他用了双道浆糊,压得比平时重,条子压住了三页纸的书脊。

送完人,他把兵房那本存册取出来。存册的纸是旧的,翻开来有两页粘在一起,他用指甲分了几次分开。翻到本月的空页,他停住了。

这一页是空的。整页没有一个字。

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细笔,在那一页上头写了三个字:顾无咎。

字写得跟平时一样,横短,竖直。

写完他把笔在砚里蘸了一下,把这三个字划了。划的时候他划的是两道,一道横过去,一道从右上斜下去,把中间那个字断开。

他没有把纸撕下来。

外头廊上有人在扫雪,帚子一下一下,扫到西厢门口就停了。俞七娘掀帘子进来,手里端着一盏热水,是给墨用的。墨在砚里冻了,化不开。

她把水搁下,走到案边,看了一眼那一页。

“这个名字,”她说,“你写了。”

“写了。”

“划了。”

“划了。”

“为什么划。”

沈砚把那一页翻过去,压在存册底下,又把存册合上。他伸手把砚台上那支细笔架回去,笔头上的墨已经干了,笔尖粘在砚沿上,架上去了也没倒。

“留着比划了难看。”他说。

俞七娘没有再问。她端起那盏水,把水倒进砚台里。墨在水里散了一阵,散成一团不均匀的黑。

案上那两张封好的军报还压在镇纸底下。镇纸是铜的,去年冬天从榷场买回来的,边上有一道细缝,缝里嵌着一点洗不掉的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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