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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百三十二章 城上有人答了话

《死囚掌权,匠奴掌炉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633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23:58

昭宁九年八月,璞水渡口。

第三天,阵前来了人。

来的是二十骑,从北边的坡上下来,走到离墙一百六十步的地方停住。马都是黑马,鞍上挂着革囊,队伍里没有旗。前头一个下了马,站在地上,两只手拢在嘴前。

那一百六十步是量过的。大燕的弓一百五十步,他站在弓程外头十步。

“城上听着。”

他用的是昭人的话,字咬得硬,尾音往上挑。

“把造火的那个女人交出来,退兵三十里。”

城上没有人应。

墙头上站着八十来个人,加上底下的三百,一整天都在等人的一句话。这句话来了,没有人接。兵把手搭在弓弦上,回头看沈砚。沈砚站在垛口后头,身子没有出墙。

垛口后头堆着石头,一块一块码齐,够三个人一天往下砸。墙东头靠着一架木梯,梯脚陷在泥里。有个书手蹲在墙角,把喊话的时辰记在纸上:午时初刻。

“不到射程。”他说。

“答不答。”

“不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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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在头顶上,河上的雾早散了。垛口上还留着昨晚的水,水沿着砖缝往下渗。墙角的瓮里泡着几把箭,瓮口搁着一块木板。仓里那只猫跟着人上了墙,蹲在垛口上,尾巴圈在爪子外头,不叫。

底下和灰的人照旧和灰,筛石头的人照旧筛石头。有个昭人兵把手里的石头往上一抛又接住,接了三回,第四回没接稳,石头砸在自己脚边上。

沈砚把话传下去:今天谁也不许应。传话的人从墙东头跑到墙西头,跑了三趟。

有兵不服,说人家骂到门上,我们连话都不回。沈砚只问了一句:他们骂的是谁。那兵答不出来。他自己想了想,把弓放下,坐回墙角去擦箭。

城上静,静得能听见底下河滩上筛石头的沙沙声。

沈砚让人数对面的马。数了两遍,数出十九匹。第二十个人的马没有出来,留在坡后头,鞍上挂着一样东西,看不太清。

“记上。”沈砚说,“十九匹,坡后还有一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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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半个时辰,对面又喊了一遍,一字不差。喊到末尾,那人添了一句:

“一个时辰。”

这一句比前头那句响。喊完了,他站在原处,手垂下去,等着。喊了两遍,他的嗓子已经哑了,喊完自己咳了两声。

城上还是没有人应。

有个兵忍不住,站起来要骂回去,被身边的人一把拽倒。两个人滚在墙根,压翻了一只水桶,水泼了一地,淌到垛口下头去了。

水淌过去的时候,苏澪正从西头那一段墙上下来。她站在马道口,把水看了一眼,往上看了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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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朵从墙根追过来,跟在她后头半步。

“别上去。”他说。

“我上去。”

“上头有昭人的官。”石朵说,“你去答,往后那边问起来,就是你自己认下的。”

“我不答,”她说,“他们就要在城里翻人。”

她把围裙上的灰拍了两下,从马道上去了。西头那三十个夏人全停了手,抬头看她往上走。灰筛到一半的那一筛子,就那么端在手里。有个匠人用夏人的话问了一句,大意是她上去了,工序谁排。石朵把手一挥,说等她下来。

上墙的时候,围裙没有解,膝盖上两块白印。她先让人在垛口上挑了一面小旗,旗挑起来,旗面往外飘,飘了十来下,又软下去。

“风向北。”她说,“话送得出去。”

她走到两个垛口中间站住。那个地方身子不出墙,话从垛口的缝里出去。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擦完把手垂在身子两边。

“我在这儿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你退三十里试试。”

她说得很慢。一个字,一个字,往外送。城上有人跟着在心里数,一共十一个字,她说了有十来息。

那句话出去,城上八十来个人全听懂了。她用的是他们的官话,比他们说得慢,可是每一个字都在地方上。有个老兵把弓换了个手拿,低声说了一句:这是咱们的话。

垛口后头有人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,只重复了一半,后半句没敢说出口。猫从垛口上跳下去,落在一摞石头上,没出声。

她站在原处,等对面回话。对面没有回。她的手一直垂在身子两边,围裙上的灰被风扫下去一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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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面静了一会儿。

喊话的那个人往上看了看,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马。他的手抬起来一半,放下去。他没有再喊。

二十骑拨了马,往回走。走得不慢,也不乱。走到坡下的时候,最前那个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墙。

城上有人笑了一声。笑声出去一半,自己停了。有个昭人兵问边上的人:那是谁。边上那个是替夏人记账的书手,说了一句:是赤谷的总领,姓苏。

墙根那个压翻的水桶被人扶起来,重新打了一桶水,搁回原处。瓮里泡着的箭捞出来,一把一把擦干,插回箭囊。

沈砚站在垛口后头,看着那二十骑走完,才转过身。他看着苏澪从马道口下去,围裙的下摆扫在台阶上,扫起一层灰。他没有拦她,也没有叫她,心里却是一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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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傍晚,他在仓里问她。

“为什么答。”

“不答,他们就要在城里翻人。”

“翻谁。”

“翻我。”她说,“翻不到,就翻夏人的棚子。棚子一间挨一间,翻到谁家都一样。你手下的兵今天不翻,明天也要翻,上头一道令下来就得翻。”

“你今天站出去,他们就知道你在这面墙上。”

“他们早知道。”她说,“知道我在哪一面墙上,不知道我是谁。今天知道了。”

“十一个字。”沈砚说。

“你数了。”

“风向北。”他说,“我在垛口后头,听见了。”

“军报上写了什么。”

“六个字。”

“哪六个。”

“城上有人答话。”

“是我答的。”她说。

“册上不写。”

她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问,拿起案上的册子,去看今天发粮的数。

那一夜的军报是他自己写的。他写日头、写人数、写那二十骑的来路和去路。写到喊话那一段,他停了停笔,落了六个字:

城上有人答话。

写完这六个字,他把笔搁下,没有往下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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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面的坡上,萧什答在一顶黑帐里。

帐里点着一盏马灯,灯芯剪得很短。案上摆着一只铜盆,盆里有半盆凉水,水面上浮着两片草叶。他今年四十七,眉毛短,眉骨上一道旧伤,那是他二十岁上留下的。案角压着一张图,图上是渡口的墙。

有人把城上那句话学给他听。学话的人学了两遍,第二遍学得比第一遍慢。

“昭人的话。”萧什答说。

“是昭人的话。”

“谁教她的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说得怎么样。”

“慢。”那人说,“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。”

萧什答把手边的册子翻开。册子是黑皮的,角上磨白了。他从笔架上取笔,在那一页上写了一行:

城上有人会说昭人的话,说得比别人慢。

写这一行的时候,外头在换岗。他停了停手,听了两句报数的声。眉骨上那道旧伤入了秋,阴天里发木,他用手背在上面蹭了一下,接着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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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写完,把笔在砚里蘸了一下,又在这一行后头添了三个字。

要活的。

写完他把册子合上,压在那只铜盆底下,端起盆喝了一口水,把盆放回去。

他把案角那张图拖过来,用手指顺着墙根划了一道,划在墙下头。前几天去看墙的那三骑回报过一句话:墙脚下头有一条沟,两尺深,从西头通到河边。他把这一道用炭条描粗了,描完在沟的那一头点了一点。

“今夜起,每晚试一次。”他说。

“试哪儿。”

“试这条沟。”

他把炭条搁回案角,手指头上沾了一道黑。他在袍子上擦了两下,没有擦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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