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三十一年三月,白城。
牟尼赞的商栈在白城东门外,院子是三面围的,正屋两间,两边各一排棚子。棚子里堆着料,料上盖着毡,毡角用石头压着。他今年五十四岁,脸圆,手上戴着两只银箍,走路的时候袖子一甩一甩。
苏澪在正屋坐了一炷香,他才从后头出来。他先让人上茶,茶里放了酥油,碗沿上浮着一层油花。他自己那碗没有喝,摆在手边。
“炉上的事,”他说,“我听说了。”
“你听说了什么。”
“西坡那座。”牟尼赞说,“烧了就烧了。一座废炉。”
“不是废炉。”
“册子上写着废炉。”
苏澪把碗推到一边,把袖子底下那块料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料上裹着麻布,她把布掀开,断面的三层露出来。
牟尼赞看了一眼。他没有伸手,也没有靠近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西坡的底。”苏澪说,“三年前是我配的。”
“料是好料。”
“料是好料。”她说,“东坡的料路,四月十一到期。”
牟尼赞把两只手往膝上一放。他手上那两只银箍碰到一起,响了一声。
“到期了。”
“你卖给谁了。”
“贺兰桑那边一处。”牟尼赞说,“燕人的商队一处。”
“价呢。”
“高三成。”
苏澪没接话,心里却记下了这笔。她看着桌上那块料,看了一会儿,把麻布重新裹上。
“四月的料我已经定了。”牟尼赞说,“定金收了二百贯。二百贯是现钱,白城的钱,数过了,用绳穿了,就摆在后头那间屋里。”
“王庭给你的价也不低。”
“王庭的价不低。”他说,“王庭的账年底才结。去年那一笔,今年二月才下来,下来的是三成现钱,七成是券。券在白城兑不出钱,得拿券去换盐,换了盐再卖,卖完再等两个月。”
“所以你卖给燕人。”
“燕人给现钱。”牟尼赞说,“一手货,一手钱。我今年五十四了,我不想等账。”
苏澪把碗里的酥油挑出来,挑在碗沿上,堆成一小块。她没有喝。
“你手上现在几辆车。”
“九辆。”牟尼赞说,“四月以后,剩三辆。”
“六辆给了谁。”
“贺兰桑那边要四辆,燕人那边要两辆,人跟着车走。”牟尼赞说,“赶车的是我的人,可车上的料不是我的料。”
“赶车的人知道他们拉的是什么。”
“他们只知道拉的是料。”
“你给他们加钱了。”
“一人一个月加二百文。”牟尼赞说,“加了钱,他们就不看袋子上的字了。袋子上没有字。”
“袋子上没有字。”
“袋子从这儿出去的时候没有字。”牟尼赞说,“到了榷场,谁买谁打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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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水,”苏澪说。
牟尼赞让人添了水。他自己拿起碗喝了一口,喝完把碗放下,碗底磕在桌上。
“你还要问什么。”他说,“今天你问一句,我答一句。答完这一回,往后你问我料价,我还照行情答你。”
“我不问料价。”
“你还想说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东坡那条料路,是第几年开的。”
“第九年。”牟尼赞说,“九年前开的。”
“九年前你手上没有车。”苏澪说,“第一个月,你只有三辆车,一辆还是借的。是赤谷先用你的料,用了你的车,你才把路压出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的车压过那条路,我才把十二处炉排在西坡那一线。”苏澪说,“九年了。”
“九年了。”牟尼赞说,“我供了你九年。”
“我没有说你欠我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。”苏澪说,“我说的是三年前的一件事。”
牟尼赞的碗停在手里。
“三年前冬月,东坡的矿道往里打了一节。”苏澪说,“那一节是往东打的。往东打,出了谷界。出了谷界往东,就是白草川南边那条水。去年腊月,燕人的马队过了白草川,走的不是官道,是沿着那条水下来的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。棚子外头有人在卸货,料袋砸在地上,闷响两下。
“矿道不是我的。”牟尼赞说。
“我只问一句。”苏澪说,“那条矿道最深的一支,是不是你让人往东挖的。”
牟尼赞把碗放下。他这一次放得很轻,碗底没有响。他把两只银箍在膝上转了一下,转的时候箍上的花纹朝外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苏澪看着他。
“是我让人挖的。”牟尼赞说,“三年前冬月,我挖了十一丈。挖的时候我不知道白草川在哪一边,是去年秋天有人来问我,我才知道。”
“谁来问你。”
“燕人。”牟尼赞说,“他们带了图。图上有那条水,有水边那一片坡。他们问我:这条道通不通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通。”
“你收了多少。”
“三百贯。”牟尼赞说,“三百贯,一次给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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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没有再问料路的事。
她把那块料裹好,收进袖子。收的时候她把麻布的四个角一层一层折进去,折得很平。
“四月十一,”她说,“到期那一天,你把东坡的车赶到哪儿,我不管。”
“你要不要加价。”
“我不加。”
“不加价,你的料从哪儿来。”
“东坡的料我今年不要。”苏澪说,“我只要一句话。”
“刚才那一句我已经给你了。”
“还要一句。”她说,“你卖给燕人的图,是谁画的。”
牟尼赞摇头。他这一次摇得很慢,摇完把手按在桌上。
“图是他们带来的。”他说,“带图的人手上有一份册子,册子上写着赤谷十二处炉的名。他问我的时候,我照册子上的名答的话。他念到一个名字,我答一句通、不通。”
“念的是哪个名字。”
“念的是西坡。”
苏澪的手在袖子里停住了,心口一紧。
“他念西坡的时候,”牟尼赞说,“我答的是通。”
“西坡离东坡的矿道三十里。”苏澪说,“走不过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牟尼赞说,“可我那天答的是通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他念完名字以后问了一句:这一处,今年出多少。”牟尼赞说,“我答不出来。”
“你答不出来就答通。”
“我答不出来。”牟尼赞说,“我卖了九年的料,从来没有答不出来过。”
他把那两只银箍从手上抹下来,一只放在桌上,一只还攥在手里。银箍放在桌上转了半圈,停下来的时候花纹朝上。箍上刻的是两道水纹,是他开第一条路那年请人刻的。
“那年刻这两道纹,”他说,“一道是东坡,一道是北坡。北坡那条路前年让雪埋了,我没再开。”
苏澪看了一眼那一道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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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站起来。她站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,桌上的碗晃了一下,油花散开。
“牟尼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东坡那条路,”她说,“是矿道通着往东,你才卖得出那个价。价是你定的,我不管你定多少。可你卖图的时候,卖的是别人的炉。”
牟尼赞也站起来了。他比她高半个头,站直了以后那两只银箍亮在袖口外头。
“苏匠师。”他说,“矿道是我的,撑木也是我的。我挖了十一丈,挖断过两根撑木,死过一个人。这条道上的土归我。”
他把这句话说完,看了一眼她的脖子。
“你管炉,别管土。”
苏澪把袖子挽了一下,走到门口。院里的风从东边来,把棚子上的毡角掀起来一角,石头滚到地上,滚到她脚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捡。
“四月十一。”她说。
“四月十一。”牟尼赞说。
她出了院门。往东走三十步有一个卖酸奶的摊子,摊上摆着六只木桶,桶上盖着白布。她站住买了一只饼,饼是凉的,她咬了一口,剩下半个拿在手里,一路拿回赤谷。
回到营里,那半个饼已经硬了。她把它放在案上,去炉边看了两个时辰的火。回来的时候饼还在案上,边上被老鼠啃掉一块。
她把饼拿起来,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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