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八年八月,云门关北的十一处斥候铺。
第一处铺子在关北二十里,土墙,墙头压着一圈碎石。沈砚到的时候是巳时,铺里没有人。
门是虚掩的。他推门进去,屋里一张矮案,案上扣着一只碗,碗底下压着半张饼,饼已经硬了,边上有一圈青。灶是凉的。灶门口堆着一小堆柴,柴是新的,切口还白着。
他站了一会儿,退出来,站在院里看那根旗杆。
旗杆上什么都没有。杆子是榆木的,埋得还算直,杆顶有一道旧绳痕,勒得很深。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,手上落了一层灰。
“人呐。”他问。
跟来的那个兵是本关口铺的老卒,姓王,五十多了,走路一脚高一脚低。
“回相公,去南边背粮。”
“几时去的。”
“初四。”
“今天初十。”
老卒没接话,把头低下去,看自己的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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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处铺子,他跑了九天。
第一天到了三处,第二天两处,第三天起风,走了半天只到一处。路是往北去的,越走越荒,草有半人高,草里能听见蚂蚱叫。第十处铺子在一段干河沟边上,沟底有半尺深的水,水里泡着一只破筐。
十一处铺子挨个点名。
名册是他自己带的。册子是关上的旧册,封面上的字褪了,边角用线重新缝过一道。他站在每一处铺子的院里,把册子摊在膝上,一个一个念。
念完十一处,站出来的有十一个人。
册上却是二十七人。十一个活人,十六个纸上的名字,七年月月照领。沈砚面上不动,心里已经有数了。
他让老卒拿炭条,在册页边上画杠。画到第十一处,那一页已经画满了。他把册子合上,用手在册面上按了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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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他改了点法。
他不念名字了。他叫那十一个人各自把身上的东西掏出来,摆在案上。
摆出来的有:八把刀,刀刃有长有短;两只铜哨;三副马掌,其中一副是新的;一个木牌,牌上写着“第九”;还有一只布袋,袋里是半袋盐。
沈砚把那个木牌拿起来,翻了两面看。
“第九处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牌在你身上,第九处的人呢。”
那兵说:“第九处就我一个。”
“册上第九处七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册上是七个。”那兵说,“我来的时候是三个,前年走了一个,去年走了一个。”
“走到哪儿去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沈砚把木牌放回案上,牌面朝上,那个“九”字正对着屋里最亮的一处。他坐下来,把自己的水囊拿出来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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饷是照二十七人领的。
他去调了领饷的凭据。凭据在关口的一个仓房里,一捆一捆码着,捆绳是麻的,捆得不算紧。他和老卒两个人解了半天的绳,把七年的凭据按年份摊在地上。地上是青砖,砖缝里长着草。凭据摊开四排,日头从西边墙头下来,斜着照在最前头一排上。
七年,二十七个人,一月一领。
一笔一笔都在。
沈砚蹲在地上看了很久,看到最后,把其中一年的那一叠抽出来,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。翻完他把这一叠放下,另抽一叠。抽了三年。
“王二。”他叫。
“在。”
“你看这些纸。”
老卒蹲下来,看了一会儿,抬头。
“回相公,纸是一样的。”
“哪里一样。”
“厚薄一样,色一样。”老卒用手在一张纸边上搓了搓,“这种纸是鹿鸣镇的。关里的文书不用这个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背过粮。”老卒说,“鹿鸣镇出的纸,抄货单用的多。一张两文五,路口那家纸铺卖的。我买过。”
沈砚把三叠凭据里各抽一张,摊在一处,让老卒拿炭条在这三张纸的角上各画一道。三张纸的角对着光看,纹路是一个走向。他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纸是同一家裁的,抄货单和领饷的凭据,从根上就是一路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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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件事他从榷场调。
榷场那一头归鹿鸣镇,镇上的册子走的是商队的路。沈砚写了一封短信,让关上的驿兵送去,信上只要了一样东西:近七年间凡走云门关北那条道的商队凭据,只要存根。
存根是五天后到的。两个役抬着一只箱子进院,箱子上的锁是新换的。他把箱子打开,里面是一捆一捆的纸,捆绳上还挂着号牌。
他把商队的存根和领饷的凭据并排摊在地上。
摊开的头一张就对上了。
商队凭据上写的是“云门关北,七处铺,运草料六百斤”,纸是鹿鸣镇的。领饷凭据上写的是“云门关北,七处铺,领月饷七名”,纸也是鹿鸣镇的。两张纸对着光看,纹路是一个走向。裁口也一样,都是竖着裁的。
他一张一张往下对。
对到第五十张的时候,老卒在旁边说了一句:“这纸上还有字印呢。”
沈砚把纸翻过来。
纸的背面有一处很浅的暗花,是纸铺的印,印的是一个方框,框里一个字。商队凭据上的暗花在右下角,领饷凭据上的暗花也在右下角,位置差不到一分。
一箱纸裁出来,一半抄货单,一半领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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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抓人。
十一处铺子里的十一个人,他一个一个问了三句话:哪里人,几时来的,饷是谁交到手上的。问完把这个人的名字写到另一张纸上,不写在册上。
有一个兵答不上第三句。他说饷是月初放在铺门口的石头底下的,铜钱用布包着,布包上从来不写字。
“几年了。”
“七年。”
“你没想过上面是谁。”
“想过。”那兵说,“上面是谁,跟我没关系。钱到我就行。”
沈砚把这一句记在纸上,写完把笔放下。钱到他就行——这条线能一路摸上去,他不急。
“你没说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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铺里还有一个老账房,姓路,管十一处铺子的草料账,管了九年。
沈砚把他叫来的时候,他正蹲在墙根底下剥蒜。蒜是新下来的,皮还湿,剥下来的皮粘在手上。他把蒜剥完,在裤子上擦了手,才进来。
“草料的账,你记的。”
“记的。”
“一年过多少车。”
“多的时候一百二十辆,少的时候八十。”
“草料从哪来。”
“从榷场。”路账房说,“场上有个货栈,货栈的掌柜姓丁,草料都是他家的。他家的草料好,价钱也公道,一车草六百斤,四百文。别家要四百八十。”
“你跟他熟。”
“九年了。”路账房说,“他每年送两回盐,盐是从南边来的,一包一斤,送到铺门口,不进院子。”
“你收了。”
“收了。”路账房说,“十一处铺子都收了。这事在关口是明账,谁都知道。”
沈砚把这句话在纸上写下来,写到“明账”两个字停了一下。
“谁都知道的账,就不算账。”路账房说,“相公,这话不好听。”
“好听。”沈砚说,“我记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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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铺是在六月十七。
十一处铺子,他把其中七处封了。封的办法是把门钉上,钉子上贴封条。封条是他自己写的,写的是“云门关北第七铺,昭宁十四年六月十七封”,底下押他自己的名,没有用印。浆糊是现熬的,熬糊的老卒把锅端到门口,糊还烫,冒着白气,刷在门板上就是一层薄皮。
封到第九处的时候,那个兵站在院子里,抱着那把刀。
“相公,铺封了,我在哪儿。”
“关口有名册。”沈砚说,“你去关口,报你的名字,领一间的铺位。”
“那我的饷……”
“饷的事我跟仓上说。”
那兵站着没动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相公,那南边那条路呢。”
沈砚正把封条往门框上按。他按了两下,把一角的浆糊抹匀。
“路不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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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他没有封。
关北那条道照旧有车走。七处铺子封了,路上的车辙第二天还是深的。他让老卒把每一天过车的数目记在一张小纸上,记到第三天,纸上写了三十一。
第三天午后,有人来报第九处。
去的是老卒。他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回来,站在院门口喘气。
“旗子。”
“什么旗子。”
“第九处的旗子,立起来了。”
沈砚从案上抬起头。
“谁立的。”
“没有人。”老卒说,“铺子还是钉着的。旗子是新插的,插在旗杆上,布是白的。”
“白布。”
“白的。”老卒说,“上头什么都没有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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