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二十九年腊月,赤谷。
药材商队是巳时进的道口。
三辆车,五个人。车斗上盖着油布,油布上结了一层霜,进谷以后霜化了一半,布面上一道一道的水印,往下淌到车轴上。赶车的是两个老的,押队的是个五十上下的,另有两个年轻的,二十来岁,两只手一直插在袖子里。
谷口有规矩:外车停在道口以内、料棚以外,两边各留三步。押队的把车停住,下来先递话。
“药换废铁。”
石朵去拆药包。药包是粗纸包的,一包二十文,口上扎两道麻绳。头一包是甘草,切得碎,闻着发甜。第二包苦,第三包拆开,是一把干叶子,谁也说不上名字。
“换多少。”
“三车药,换八百斤废铁。”押队的说,“碎的也行,带锈的也行。”
“废铁堆在坡下。”石朵说,“一秤一秤称,我这边出人抬。”
“称。”
称架摆在空地上,架子是旧的,秤杆上包着一层黑。烧水的老婆子从棚里端了一瓢热水出来,搁在车边的石头上,说给客人暖暖手。热气往上冒了一阵,就没了。那两个年轻的没有碰那一瓢水。
称到第二秤,苏澪从料棚里出来。
她先看药,看的是纸包上有没有官印。官印没有,纸上只有一个墨画的行号,画得歪。再看人。五个人里三个看着秤,两个蹲在车边。
她看的是蹲着的那两个的手。
手是干的。卖药的人手上有药味,指甲缝里是黄的,虎口上多有裂口。那两个的指甲缝干净,手背不皴,白得发亮,是揣在袖子里揣出来的。
她没有问,心里却已经起了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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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药是白城哪一家的。”她问押队的。
“城南王家药行。”
“王家在南街还是北街。”
押队的往车那边看了一眼。“南街。”
“南街哪一头。”
“靠桥那一头。”押队的说,“铺面小,两间,前头卖药,后头堆货。”
“你们这一趟走了几天。”
“八天。山口那边雪大,车在岭下停了一日。”
她不再问了。称完最后一秤,八百斤废铁装上车。铁是碎的,一头带锈,倒进车斗里响得很闷。装车的时候,那个年轻点的站起来,绕到车后头去系绳。
绳系了很久。
谷里的炉四十二座,冬天开十九座。开的炉口透红,烟从棚顶的缝里出去,一道一道,白的,细的,风一歪就散。封的炉只留一个小口,不冒烟,炉门上挂一把铁钩。停的那几座连钩都摘了,门缝里塞着草。
那一个系着绳,头往东边转了一回。
他一座一座地看。看得不快,一座也不落。冒烟的那十九道他数了一遍,不冒烟的那一排他也数了一遍——那一排比冒烟的那一排密,得先分开哪一座是封的,哪一座是停的。数到料棚那一头,他的下巴抬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转完一圈,他把绳结拉紧,站了起来。
苏澪站在料棚门里,靠着一根柱子。她的手在袖子里,攥着半块冷了的饼。饼是早上石朵塞给她的,她一口没吃。
商队走的时候是未时。押队的作了一个揖,说下个月还来。
“下雪以前来。”她说。
“下雪以前来。”
车出谷口,轱辘压过的两道印里有水。天黑以前,那两道印冻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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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她盘册。
料房的木匣三只,一只装炉册,一只装料册,一只装册纸。册纸那一只不上锁,上头压着一块铁砣。砣是旧的,边上磕掉一角,是她刚进谷那年就摆在那儿的。
她把册纸倒出来,一张一张数。第一遍四十六张,第二遍也是四十六张。第三遍她又数了一回,数到中间,手指头停住,心里咯噔一下。
少了一张。
石朵从外头进来,把帘子放下,帘脚带进来一层雪。
“少了哪一张。”
“我自己写的那一张。”
那一张上写的是七个人。名字是她自己写的,写在纸的上半截,炭笔,写完用指腹抹过一遍,怕蹭掉。那七个人不在任何一本册上:一个是逃户,两个是两地通婚生的,四个是败兵的后人。她把这一行人收进谷里当匠,谷里只认他们的手,名字只落在这一张纸上。
“报不报。”石朵问。
“不报。”
“那就追。车走得慢,走濠路,两日就追得上。”
“不追。”
石朵把帘子拢了拢,没有再往下说。外头有人在封炉,铁钩磕在炉门上,一声,隔一会儿又一声。
她把那张纸底下的另一张抽出来。底下那一张是空的,纸面平,只是靠上边那一块有一道压痕,横着,两头不到边。
她拿炭笔在那张空纸上打斜。
斜着打一遍,看不出。打第二遍,压痕里出来一点黑。第三遍,第四遍,纸面上一层灰,她用袖子把灰抹开,又打了一遍。
出来七行。
行距一样,长短不一样。头一行压得最重,出来一个姓:麦。第二行出来一个“常”字。第三行只有一个走之底,底下那一笔没有压下去。剩下四行是空的,那几行写的时候手轻,没有透到纸背。
七行,出来两个半名字。
她把这张空纸也收起来,跟那张少了的凑成一叠,夹进炉册中间。夹进去的时候她把两页对齐了,对得很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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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兀是第二天午后回来的。他去了趟白城,替谷里退一套坏了的斗。
“南街那家王家药行,”他说,“三年前就关了门。”
“哪一头。”
“南街靠桥那一头,两间。门板卸了,堆着柴。街口卖炭的说,那一家姓王的男人那年冬天就没了,剩下婆娘回了娘家。”
“记下来。”
阿兀应了一声。他站了一会儿,又说,谷口道上的雪被人踩过,踩的不是一条路,是几个来回。
“几个。”
“看不懂。”阿兀说,“像是有人沿着道来回走,走到料堆外头就停,再走回去。”
她把手里的炭笔搁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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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她重编了组。
原先上头是按炉分的:大炉九人,小炉五人,一炉的人只跟一炉的人搭手,册子照炉号排,一炉一页,页上写人。谁在哪一炉,翻两页就翻得出来。
她把那些页抽出来,打散了重排。
一组七个人。
上炉的一百四十七个人,分成二十一组,一组七人,不多不少。组号不排连,从二十一个数里隔着挑。册上只记数,不记号。谁要问第几组是哪些人,得先问是哪一个数,再翻到那一个数上。
那七个人,她一个组放一个。七个组,隔着放。
石朵在旁边看着,看到一半,把手里的名册放下了。
“姐姐,这么一散,我也数不清了。”
“数不清就对了。”
“那你自己记得住吗。”
“记得住。”她说,“他们记得住自己那一组就行。”
她叫人把墙上挂的炉牌摘下来。牌子是木的,一面写炉号,一面空着,一共十九块。摘完墙上只剩钉子,十九个,一个一个,钉头上带着旧锈。
每人的腰上多了一根短竹签。签上不写名字,只写一个数,用麻绳拴着,绳头打两个结。
那七个人领签的时候排在最后。签是石朵发下去的。发到第六个人,那个人问了一句:“我这一组是哪一个数。”
“看签。”石朵说,“签上是哪一个数,你就是哪一个数。”
十九座炉这一日照旧开着。夜里添料的还是那些人,只是添料的人换了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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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日午后,阿兀从山口回来。
他走了一圈,靴面上带着雪,眉毛上也挂着。进门他先蹲到炉边烤手,手背上的皮烤得发了红,才开口。
“山口外多了一队人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十七个。带着尺,带着筐,还带着两根杆子。”
“什么时候到的。”
“前日夜里。扎在岭下背风那一块,架了一口锅。锅里煮的是糜子。”
“哪国人。”
阿兀把两只手从炉边收回来,垂在膝上。
“队里没有一个乞丹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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