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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一十三章 逃回来的那个人

《死囚掌权,匠奴掌炉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799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23:51

昭宁五年二月,云门关。

人是初七夜里从水门那边进来的。水门在关南,比城墙低一丈二,平时用两块厚板压着,板上抹泥。夜里守门的兵听见板底下有人拍,拍了三下,停一停,又拍两下。兵把板抬起来,底下是一个人,趴在泥水里,脸朝下。

抬上来的时候他还在喘。身上穿的是夏人的旧皮袄,外头罩一件昭人的短褐,短褐的袖子剪短了半截。脚上没有鞋,两只脚底板上全是裂口,裂口里嵌着砂。

水门的兵先把他捆了,押到关里的班房。第二天早上报到衙署。

沈砚没有先见他。他先叫人把人洗了,给一碗热粥,一件旧棉袄。到午时他去班房,进门把门关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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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间班房两丈见方,墙角有一张板床,床上一条草席。窗户开得高,进不了多少光。屋里有一股湿草的味。

人坐在板床沿上。他看见沈砚进来,腿动了一下,想站起来,没有站。沈砚在门边那张凳子上坐下。

“粥喝了。”

“喝了。”

“你是云门的人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坊里的。”

“军器坊,砖作。”那人说,“我叫张拴。”

“云门砖作有六十一个人。”

“六十三个。”张拴说,“去年添了两个学徒。”

沈砚没有再问这一句。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
“大夏那边,你待了多久。”

“两年。”张拴说,“从买过去算,到昨天,两年零四十来天。”

“买你的是谁。”

“一个商队。鹿鸣镇过来的,字号的字我不认得。”张拴说,“先在西边矿上,后来转到赤谷。”

“赤谷做什么。”

“做料。”

“做什么料。”

张拴没有说话。他把两只手拢在膝盖上,手指头抠着棉裤的布。他的指甲是黑的,黑得洗不掉。

“你在那边不是做料的。”沈砚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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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拴的头低着。

“那边分了三个营。”他说,“料营、炉营、还有一个营,门口有都罗的人看着,进出要报数。我在第三个营里。”

“第三个营里做什么。”

“抬东西。”张拴说,“东西做好以前,我抬过模子,抬过料,抬过炭。做好的东西我没有抬过。”

“为什么没有抬过。”

“抬那个的另有人。”张拴说,“进那个营的人,手上都得是干净的。”

“你的手不干净。”

“我的手裂了口。”他把两只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“裂了口的不能碰。”

沈砚看了那两只手。掌心的纹路里全是黑,几道裂口横着,口子边上起着白皮。

“那个东西,”他说,“长什么样。”

张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说不上来。”

“说不上来。”

“我没有正眼看过。”张拴说,“那边的人不许在营门口站。你从东西旁边过,眼睛得看着前头人的后脑勺。”

“你从旁边过了多少次。”

“不知道。天天过。”

“天天过,长什么样不知道。”

张拴把两只手又拢回去。

“像一个模子。”他说,“我不认得。”

“那你记得什么。”

“记得一个数。”张拴说,“从台子到那东西,走三十七步。东西搁在台子上,台下垫着石头。”

“那边有多少人。”

“料营三百来号,炉营一百二十。”张拴说,“第三个营我没数过,进出都蒙着帽子。”

“吃的什么。”

“一天两顿。”张拴说,“早上一碗糁,晚上一碗糁,糁里有时候有豆子,有时候没有。一个月发两文钱,钱发下来就换成盐。”

“你攒了多少。”

“一文没攒。”张拴说,“回来的路上换了一双鞋,鞋走到半路就烂了。”

他把脚往外挪了一点。那两只脚上没有袜子,脚趾甲翻着两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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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起身,把窗户那半扇推开一点。外头有风,进来一股冷气。他把窗户又推回去,只留一条缝。

“东西上有没有字。”

张拴愣了愣。

“有。”

“什么字。”

“我不认得。”他说,“字刻在背面的下头,一行,写得小。刻字的活儿不许人看,晚上刻的。第二件上也有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有。”

“因为刻完那一夜,营里换了三个岗。”张拴说,“换岗的人里头有一个跟我睡一个棚。他说,刻字的那个是个女的,刻了一夜。”

“刻的是什么。”

“他不认得。”

“他不认得,你也不认得。”

“我不认得字。”张拴说,“可末尾那一个我认得。”

“末尾那一个。”

“不是字。”张拴说,“是一道。”

“一道什么。”

张拴伸出右手的食指,在草席上划,斜着往下去,划到一半,指头往下一顿。

“一道短的斜痕。”他说,“末尾那个不是字,是一道斜的。短,底下压着一点。”

沈砚没说话,心下一跳。
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板床底下有一只虫子爬出来,爬了两步,又钻回去。

“那个东西是谁做的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张拴说,“那边做东西的人不刻名。一件都不刻。我们坊里的老崔,做一根尺都要刻自己的名。那边不是。”

“一件都不刻。”

“一件都不刻。”张拴说,“营里的老人说,刻了名,东西出了事,就有人来查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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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们怎么知道你回来了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张拴说,“我是趁夜里换岗出来的。出来的时候下了雪,雪把脚印盖了一半。”

“你走了几天。”

“十一天。”张拴说,“白天躲在沟里,夜里走。到了璞水边上,河面冻了,我从冰上过来的。”

“过了河就是昭人的地。”

“过了河我也不敢走大路。”张拴说,“我在屯田那一片走了两天,看见羊,看见烽燧,看见人。人看见我就躲。”

“你为什么回来。”

张拴没有立刻答。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

“我婆娘在坊里。”他说,“还有一个闺女,七岁。”

“她们不知道你活着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张拴说,“坊里的册子上,我那一栏写的是病故。”

沈砚没接话,心里沉了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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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。纸是新斗尺换下来那批账的边角,裁成了三条,这一条是第二条。他又从案上拿了一支笔。

他写字不快。四个字写了三笔一顿。写到“斜”字那一竖,他把笔提了一下。

写完他把纸举起来看了一遍,折了三折。“斜痕”两个字在里层。

“你在那边,”他说,“还听过什么。”

“听过一句话。”张拴说。

“什么话。”

“那边的人说,这一件东西,是要抬起来的。”张拴说,“我听不懂。”

“抬起来。”

“他们说,管子要抬起来。”张拴说,“抬到多高,靠一样东西定。定那一样东西的活儿,也是那个女的做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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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把折好的纸塞进袖子,塞在账本外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开了一半。

外头廊下站着班房的两个兵。他把其中一个叫过来。

“这个人不送牢里。”他说,“送到坊里匠户那一排去,跟他婆娘安置在一处。门口留一个人看着。”

“看着做什么。”

“他认得东西,不认得字。”沈砚说,“夜里别让他一个人出门。”

兵应了一声。

沈砚出班房的时候日头在西边。关里的街上有人在收摊,一个卖热汤的挑子正往回收,锅盖掀着,冒白气。

他走到衙署门口,站住,从袖子里把那三折的纸摸出来。他没有展开看,只是拿手捏了捏折痕,把折痕又压实了一点。那两个字在里层,隔着三层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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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他把这张纸压在案上那本旧账底下。那一本旧账是去年冬天在榷场买素器时顺回来的货单抄件,边角有一处油印。

他在灯下把货单翻了一遍。货单上那些行没有他要找的字。他把货单合上,压住那张三折的纸。

灯芯烧歪了,他用剪子剪了一次。剪下的灯花落在案上,他用指甲弹开。

第二天他去西城墙看垛口。西墙上一段有十七个垛口,他一眼看过去,数出四个地方的砖是新换的,颜色比别处浅。他伸手抠了一下其中最浅的那一块,指头底下掉出一把沙,沙里混着稻壳。

稻壳是陈的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半路他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段墙。

风从北边过来,把墙头上的浮土吹起来一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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