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三年十二月,崇京;天授二十五年腊月,赤谷。
同一夜。崇京记的是十二月初九,赤谷记的是正月初三。两国的历不一样,写在本子上的日子差着二十来天,夜是同一夜。
崇京那一盆火是明的,纸一卷就起了苗。赤谷那一炉是从下头走的,蓝的,不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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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京,政事堂东厢的值房。
火盆是铜的,盆沿上磕了一个缺。顾无咎跪在盆边,把炭一块一块架起来,架成一个中空的堆。他架了三回,第三回才架住。
案上是一叠抄件,二十三张。纸是旧的,边角发脆,翻的时候要托着。
头几张他从架阁库提回来的时候就对过。有三张的数目上有刮痕,刮过的地方重写了数,新墨盖在旧墨上,对着灯一照,底下那一层还看得见。他当时把这三张挑出来放在最上头,用一块镇纸压住。
“先生,这一叠是架阁库提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提的时候登了册。”
“登了。”
“烧了,册上怎么办。”
“册上写调阅未还。”沈砚说,“一年之内没有人问。”
“一年以后呢。”
“一年以后换人管库。”
“前日内侍省来借过一本册子。”顾无咎说,“借的是昭平十五年那本物料账草底。他们拿着都知的条子来的,我没有拦。”
“借去了。”
“借去了。”
沈砚没有再说。他把镇纸拿开,把上头三张先送进火里。
头一张送进火里。纸先黑边,中间那一片亮起来,字是从底下先亮的。
他一张一张烧。每烧一张之前,他看一遍。
看到第十一张,他停了一下。
那一张的右边角上有半个红手印。印是按在纸的正面的,日子久了,红变成暗褐,边上洇出来一圈。他看着那半个印,看了两息,把它送进火里。
“这一张上头有手印。”顾无咎说。
“有。”
“是谁的。”
“按印的人已经不在了。”
“那还烧。”
“烧。”
顾无咎把嘴闭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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烧到第十七张的时候,火小下去。顾无咎拿火筷去拨,被沈砚接了过去。
沈砚自己拨。他把灰拨开,从最底下挟出一角没烧透的纸。那一角上剩半个字,只看见一道竖,竖的底下收了一下。
他看了那一角,然后把它送回火里。
“先生那一角上是什么字。”
“看不出。”
“看不出为什么要看。”
沈砚把火筷搁在盆沿上。
“看不出,才有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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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一张烧完,第二十二张是空的,只写了一个日期。第二十三张是目录,一行一行抄着这二十三张的名目。
他把目录也送了进去。
目录一烧,这一叠在册上就成了一个散卷。
火灭了以后,他用火筷的铜头把盆里的灰按平,按了三下。灰面上留下三道浅浅的沟,一会儿就平了。
“明天把这盆灰倒了。”
“倒哪儿。”
“城西。”沈砚说,“倒在土路上,谁踩都行。”
顾无咎把盆端起来,盆底还是烫的,他垫着袖子端,走到门口停下。
“先生,这一叠烧了,驳勘拿什么查。”
“查别的。”
“别的在哪儿。”
“在别人手里。”沈砚说,“我这一份,早就被人做过手脚了。做过手脚的东西拿出来,替它担罪的是我。”
顾无咎没有再问。他端着盆出去了,门闩落下,响了一声。
沈砚把那只装抄件的空箱子合上。箱子是旧樟木的,锁扣上本来挂着一把小锁,小锁早就丢了,剩下一个空扣。他把箱子推到架子最底下,推得贴住墙。
案面上剩一层灰,灰里有一道镇纸压出来的白印。他用手把那道印抹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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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谷,炉场。
雪落在毡上不化,风一过就整片滑下来。炉门开着半边,火在里头从下头走,照出来的是蓝的。都罗进门的时候,把靴底在门槛上磕了两下。
匠籍册摊在案上,摊在中间那一页。那一页上多贴了一张格纸,格纸比册页白,是新贴的。
格纸上是三十个名字,一格一个。
“十二部来要人。”都罗说,“要的是这三十个。”
“这三十个不在籍上。”
“在。”都罗说,“你自己贴上去的。贴上去就算数。今天走三十个,明年册上还是三百七十四。补不上,罚料。”
“罚多少。”
“三十个人的料,按三个月的额。”都罗说,“你自己算。册上三百七十四,炉边二百八十九,差的八十五里有三十个在你这张格纸上。十二部借人,是要借据的。借据我这儿只有两张。”
“两张是谁的。”
“一张是东边那个部的,一张是没藏阿罗的。”都罗说,“三十个人这张纸,我没有。他们来要人,我手里没有凭据。人走了,账挂在你头上。”
苏澪把册子往火那边挪了半寸。格子上的墨是干的,笔画细,是她自己写的。
“怎么要人。”
“十二部各出一个领队,明天卯时到营门外。”都罗说,“人跟着兵马走,吃兵马的口粮,算兵马上的人。”
“算兵马上的人,册上就不该有他们。”
“册上有。”
“那就划下去。”
都罗看着她。
“划名字,是逃。”
“不划名字。”
苏澪从案角拿起那把刻尺,横在格纸上。
尺是铜头的,磨得亮。她把尺压住第一格的上沿,笔沿尺走,把那一格的框划掉了。名字留着,底下的框没有了。
第一格,第二格,第三格。火在炉门里照着,纸上的字一动也不动。
都罗在旁边数。他数得很规矩,一格一个数:九,十,十一。
划到第九格,尺滑了。那一笔出了格,斜着切过名字的第三个字,斜了半寸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手没停,照旧往下划。
她看了一眼,没有描第二遍。
耶律青这时候才进来。她在门口抖了抖袖子上的雪,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本册子。
“十二部的领队名册我带来了。”她说,“人是好手,走得也快,路上不会闹。你这一纸划下去,赤谷今年的口粮轻松三分,你的账上多三十个缺,明年的额要往上加。这是三句话。”
“第四句呢。”
“第四句是软的。”耶律青说,“你要用人的时候,这三十个不在这儿了。”
苏澪把刻尺从格纸上拿起来,插回腰带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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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个人站在炉场外头。
最前头那一个不到四十岁,手上全是旧疤。他是朵甘带出来的。朵甘在的时候,他替朵甘递料,记性好,一炉料配了几样,他记得住。
“苏匠师。”他说,“名字还在上头吗。”
“在。”
“格呢。”
苏澪没有答。
“我问的就是格。”他说,“名字在上头,格没了,我们算什么。”
“算兵马上的人。”
“那我们还算营里的吗。”
苏澪把笔在砚边刮了一下,把笔尖理顺。
“不算了。”
那人点了一下头,退回去站好。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撸,像是要干活。
石朵从炉边跑过来,手里还提着一只铁钩。
“他们明天回来吃饭吗。”她问。
“不回来。”
“那灶上按几个人下米。”
“按二十七个下。”
石朵哦了一声,回炉边去了。过了一会儿她又过来,把那一句话问了一遍,问的是同一个意思,字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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营门外有火把,一共十二支,插在雪里,火苗一齐歪向东边。
卯时差一刻,那三十个人出营门。从营门走到火把那一段路上,雪已经被踩实了,走起来不响。
他们走的时候没有人回头。
都罗把册子合上,手按在封皮上。
“你边上写了一行字。”
“写了。”
“念出来。”
“这三十个人,”苏澪说,“从此不归我管。”
都罗把册子翻到那一页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这一行字,上头的人要问。”
“问就答。”
“你怎么答。”
“我照册子答。”苏澪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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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。雪停了,炉口的火还烧着。
两处的火都过了一夜。崇京那一盆,二十三张纸烧成了灰,灰第二天倒在城西的土路上。赤谷这一炉,一个字也没有烧掉。
苏澪把手从册子上拿开。她刚才一直按着那一页,指头上沾了一点墨,墨已经干了,擦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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