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死囚掌权,匠奴掌炉 [书号3682008]

第二百七十四章 三十张新弓

《死囚掌权,匠奴掌炉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815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23:49

天授二十五年九月,赤谷。

风从北面来,卷着细沙,打在脸上发紧。午后来了一挂车,车上码着三十张弓,盖着两层毡,四角压着石头。赶车的是王庭的人。

野利明月从车辕上跳下来,背上还背着一把,弦松着。

从营门到炉边有三百步。她一路没有说话。四个随从跟着,走到一半被她挥手赶回去了,四个人就站在营门口,谁也不敢跟。

她的靴口上沾着白城的盐碱,走一步掉一点,走到炉房门口,靴口那一圈就白了。

苏澪在炉边。炉门开着半扇,热气一阵一阵往外扑,把地上的灰吹起来,落在人的靴面上,一会儿就是一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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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进来。”

明月跟进去,把背上那把弓解下来,靠在墙根。她站在炉边,两只手伸到炉口烘,烘了一会儿又缩回来。

“烫。”

“别贴那么近。”

“我这把弦松。”明月说,“松着背了一路,肩都磨破了。”

苏澪看了她一眼。她把炉边那只旧铁钳从钩上取下来,递过去。

“夹着弓梢,别用手。”

那把铁钳是朵甘的。钳口磨得发亮,柄上缠着一层旧布。明月接过去,捏了一下,看了一眼柄上的布,没有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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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车上这些是王庭新铸的。”明月说,“三百张里的头三十张。父亲叫送过来给你校。”

“谁铸的。”

“王庭匠作营。铸了两个月。”

“两个月。”

“急着要。”明月说,“铸完一批就送一批。”

“贺兰桑知不知道。”

“知道。”她说,“她的册子上写了。写的是这批弓由王庭兵器总领校过再发。”

苏澪把手上的活停了停。炉门口一块铁烧到了颜色,她用钳子翻了个面,红的朝下。

“车推进来。”她说,“弓摆在案上,弦不要碰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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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推进炉房,毡子掀开。

弓是新的,弓臂上还留着一层蜡,摸上去滑。三十张一顺摆开,弓梢都用麻绳拴着,绳头打的是一个方结。苏澪把最上面那张翻过来看弓臂内侧,那里有一个浅浅的火印,印的是匠作营的记号,记号底下压着一道更细的划痕,是校料的人划的。

“木头是哪儿的。”她问。

“北边来的。”明月说,“榆木,今年春天砍的。”

“春天砍的木头,秋天就做弓。”

“父亲说等不了。”明月说,“他要三百张,冬天以前。”

“三百张弓要的弦,比弓身费事。”苏澪说,“弦搓不匀,弓就白做。”

“料都调走了。”明月说,“赤谷的铁这个月调了两车去铸箭镞。匠作营的人说镞比弓要紧。”

苏澪把弓放回去,没有接这一句。她到案边去取弦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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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张弓摆开,用了两张长案,一张十五张。

第一张是苏澪自己拿起来的。她把弦枕卡在弓梢上,用左手托住弓背,右手在弦上弹了一下。弦响了一声,闷。

“松。”她说。

“松的不能用。”

“松的能用一年。”她说,“弦松,力都在弦上走,弓背不怎么吃劲。松着打的箭,出去是飘的。”

她拧了两圈,又弹了一下。这一次的声音紧了些。她把手背贴上去,试了试弦口。

明月站在案对面,两只手撑在案沿上,看她一张一张往下走。

“姐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父亲要嫁我。”

苏澪的手没有停。第二张弓的弦枕卡上去,弹一下,拧两圈。她心里沉了沉,手上照旧校弓。

“嫁十二部里的一个。”明月说,“哪一部他没有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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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把第二张弓放下,拿起第三张。

“什么时候说的事。”

“上个月。”明月说,“他说完就去打围了。我追到栅边问他,嫁过去以后我的马还能不能自己养。他没答。”

“你没有问别的。”

“问了。”明月说,“我问哪一部。他说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
风从炉房的门缝进来,把案上的一张弦卷起来一头,又落下去。

“我不懂这个。”苏澪说,“嫁人的事,你自己拿。”

“你不劝我。”

“我不劝。”苏澪说,“我劝了你也不听,你父亲也不听我。”

明月笑了一下。笑完她伸手,隔着案沿,往苏澪的脖子上碰了一下。

那一圈铁在领口上头露出半寸。

“这个还戴着。”

“戴着。”

“打了三年了,磨得亮。”

“亮着好。”苏澪说,“亮着不磨脖子。”

她把第三张弓的弦枕卡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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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张弓是从午校到天黑的。

天擦黑的时候,阿兀端了两盏灯进来。灯是陶碟的,油添到八分,他把一盏放在案头,一盏挂在门框上。挂完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两张长案。

“总领。”他说,“这三十张的弦是新搓的,用的是羊肠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羊肠头一年脆。”阿兀说,“明年秋天会松。”

“明年秋天再说。”

阿兀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一半。门缝里漏进来的风把灯芯吹得一歪。

校弦的法子是一样的:弦枕卡住弓梢,手在弦上弹一下,听。松了就拧,拧两圈再听。紧了就退半圈。弦口上有毛刺的,拿一块粗石拐一拐。有一张的弦搓得不匀,一截粗一截细,她把它解下来,从筐里取了一根新弦换上,换的时候把旧弦盘好,放回筐里。

校到第十九张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
这一张弓的弦结法跟前面十八张不一样。王庭的结是两头压中间的,压得很深,结头朝下。这一张的结是绕着上的,绕三圈,收在里头。

这是赤谷的结法。苏澪心里一动,这结是她的。

“这一张谁上的弦。”

“我。”明月说。

“谁教你的。”

“看你上过。”明月说,“你去年在营门口替我校过一把,我站着看,看了半个时辰。”

苏澪没有再说。她把那一个结捏在手指里试了试,试完把弦往紧里拧了一圈,拧完又退回来半圈。

“你这个结打得好。”她说,“就是收得浅,打三四十箭以后会滑。”

“那怎么办。”

“我教你收深一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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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到第二十三张的时候,明月饿了,去炉房外头要了一碗羊汤。汤是匠奴灶上剩的,汤面上浮着一层油,她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。

“白城的饭不好吃。”她说,“厨子做肉要放三样东西,甜的咸的还有个酸的。”

“赤谷早上是粟米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明月说,“上回我在这儿吃过,粥里有一块锅巴,我嚼了半天。”

她喝完把碗放在门槛外头,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裙子上擦了两下。

“姐姐,你在这儿几年了。”

“第五年。”苏澪说,“记不清日子,记料单。”

“你想不想走。”

苏澪手上没有停。

“弦还没校完。”她说。

明月没有再问。她回到案对面,两只手撑在案沿上,接着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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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完是掌灯以后。

三十张弓照原来的次序码回车上,弦朝上,每一张中间垫一条旧毡。苏澪净了手,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。她的手心上有两道白印,是弦勒出来的,勒得浅,明天才会青。

“都校了。”她说。

“这三十张能发下去。”

“能。”她说,“明年这一批你父亲要发到哪一边,我不知道。我只校弦。”

明月把背上那一把重新背起来。

“姐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方才校到第十九张的时候,说了半句。”

“弦校了,”苏澪说,“弓就是会断的。”

明月站在车边看着她。院子里的灯只点了一盏,灯下那三十张弓的影子叠在一处,像一堵矮墙。

“弦要是松的,”苏澪说,“先断的是弦。弦校到正好的时候,力气就全落在弓臂上。弓臂吃不住,从中间裂开。一张弓用到裂,是因为它的弦没有错。”

明月笑了。她笑得露出牙齿,笑完把缰绳从车辕上解下来。

“姐姐,你这话我记着。”她说,“等我要用的时候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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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出营门的时候,风大了。四个随从跟在车后面。车轮碾过秋天的硬土,响了很长一段。苏澪站在营门口看着,直到车灯拐过坡道那棵树,看不见了。

她回身进炉房,把靠在墙根的那把旧铁钳挂回钩上。挂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——那把钳子挂的位置离地五尺,是朵甘的身量,她挂的时候要抬手。

炉门还剩半扇开着,红色的光落在案上。案上有一根换下来的旧弦,盘成一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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