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二十四年八月,白城王庭。
授职的帐子在王庭东侧,比议事的大帐小一半。帐里铺了三张毡,毡上摆一张矮案。案上摊着一本册子,册子是新装的,封皮是一层薄牛皮,皮上没写字。
苏澪进去的时候,都罗已经在案后站着。案前还站着两个人,一个管军器房的章京,一个记录的书吏。
“你站着听。”都罗说。
“是。”
“王庭兵器总领,从前是四部各派一个人管,管了三十二年。今年改成一个。”都罗说,“大汗点的你。”
他没有让她坐。
“册子在这里。”他把那本新册子往前推了半寸,“第一页上写着两条。第一条,赤谷炉场出的件,件件上册。第二条,凡兵器不得售与昭人。”
帐里很静。外头有马蹄从毡子边上过去,毡子上的一层浮土落下来一点。
“第二条是谁写的。”她问。
“大汗亲手划上的。”都罗说,“原本那一行写的是‘凡兵器不得出王庭辖境’。大汗把后半句划了,添了五个字。”
她背脊一寒,这一条是大汗亲手钉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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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册子翻开。
第一页是新的,纸白,格子是印上去的,横竖都直。第一行第一条,字小,写得密。第二行第二条,字比第一条大一点,笔画也粗。
粗的那五个字是后来添的。添的墨色跟前面不一样,前面是黑,那五个字偏一点褐。
“这五个字,”她说,“墨是褐的。”
“是帐里研的墨。”都罗说,“大汗写字不用磨墨,案上那砚是现成的。”
她把册子合上,又翻开。翻的时候她用指头在第二行上贴了一下,指头上沾了一点极淡的褐。
帐里烧着牛粪,火不大。铁架上吊着一只铜壶,壶盖被气顶得抬起来一点,又落回去,嗒的一声。她等那一声落了,才接着说话。
“这一条我要改。”
“改哪一句。”
“删的是后半句,添的是‘不得售与昭人’。”她说,“我手里出的东西,卖给谁,得看东西是做什么用的。车轮箍不算兵器。”
她这句话说得平,可她心里已经把这第二条掰开算过了——锄头、犁铧、车轮箍,件件都不是杀人的东西。
都罗不看她的脸。他看的是她手上的册子。
“你现在手里拿的是什么。”
“兵器册。”
“册上第一条是什么。”
“赤谷炉场出的件,件件上册。”
“那你手上这一件,”他说,“是册上的第一件东西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。册子封皮上那层薄牛皮,右边压出一道折,是装订的时候压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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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器房那个章京念了一遍总领的职分。念的有七条:管赤谷炉场的料、件、炉次;管匠籍的点验;管各部的领用与缴回;管岁末报账;管与外邦的交易之件;管新样式的试样与留样;管炉场诸匠的赏罚。
念到第五条,她抬了一次头。
“第五条是谁定。”
“是旧例。”章京说,“三十二年里,总领都管这一条。”
“三十二年里,赤谷出过多少件卖给昭人的。”
“一件没有。”章京说,“在册的一件没有。”
“不在册的。”
章京没有答。他看了一眼都罗。都罗把手里的册子合上,搁回案上。
“不在册的,从今年起没有。”都罗说,“你自己就是不在册那两年里出来的。”
这一句说完,帐里那两个人都不出声。军器房的章京把手里的纸卷起来,卷成一个筒,捏在手里。苏澪心里一沉,没接这一句。
“职分里头还有一条你没有问。”都罗说。
“哪一条。”
“第七条,管炉场诸匠的赏罚。”都罗说,“这一条底下写着一行小字:赏罚之数,报王庭。从前总领是四部的人,报的是四部。今年你报了,谁替你接,我还没有定。”
“那就报给你。”
“报给我的东西,是我写在册子上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你报的跟我册子上写的不一样,我就照我的册子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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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帐以前,都罗点了一次名数。
“赤谷现有的匠,连你在内,多少人。”
“两百八十九个。”她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我自己在炉边数的。”
“册上记的是另外的一个数。”都罗说,“九月我带人去点匠籍,你跟着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册子在营里,你自己去取。”
她把那本兵器册抱在怀里,跟着那两个书吏出了帐。
出门的时候日头很高,帐外那片空地上晒着几张新硝的皮子,皮子边上有人用石头压着。味道冲,辛,带一点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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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帐后她一个人回了自己的帐。
帐里就她一个。她把兵器册放在案上,先坐着看了一会儿,然后去帐外打了一盆水,把手洗了。
洗过手,她削了一支炭条,裁了一张纸。纸是从册子的后头撕下的一张空页,撕的时候她先用刀在订口那里开了一道口,撕得齐。
她抄第一页。
第一条抄完了,一笔不差。她停了停。
第二条没有抄。
她另起一行,写的是“赤谷炉场件数上册”八个字,写完用炭条在下面画了一道横。横画得偏下,纸上那道横比第一条的行距低半分。
抄完她把纸晾了一会儿。炭条写的东西容易掉,她用手在纸面上抹了两下,把浮的抹掉。
抹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一道烫过的白疤,是前年秋天溅的铁水,疤有两寸长,摸着不平。指甲缝里是黑的,洗了两遍没洗净。这双手握笔比握钳子别扭。
抹完她去看那本兵器册。册子的第一页只有两条,第二页往下全是空格子。她数了一下,一页二十四格,一本六十页,一千四百四十格。一格一件。按赤谷现在的炉次,一格要填满,得填十一年。
她把册子合上,又想起来一件事。
她去找了一趟耶律青。耶律青的帐在王庭西侧,帐门口挂着一串干了的辣子,红得发暗。她在帐外站着说了三句话:第一句是问兵器册是不是只有一本;第二句是问总领要不要给自己开一份抄件;第三句是问从前四部那三个总领的册子还在不在。
耶律青在帐里答了三句。
“册子只有一本。”
“抄件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“旧册子在西帐第三间,压着。要看,得都罗点头。”
耶律青说完这三句,又从帐帘缝里递出来一句:“你要看旧册,最好挑都罗不在营里的日子。”这一句是真的。她记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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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都罗来了一趟。
他没有进帐。他站在帐门口,帐帘撩起来一半。他手里拿着另一本册子,是他自己那本,两指宽,封皮是布的,边上磨白了。
“匠籍那一本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你先看。九月到了赤谷,当着炉边的人点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那一句,我记下了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你要改第二条。”都罗说,“这一条是大汗亲手划的。改它,不是改册子,是改大汗的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他把册子递进来。递的时候他没有看帐里,眼睛落在她手上那本兵器册上。
“这一条你打算什么时候改。”他问。
她没有答。她把两本册子摞在一起,压在案角那块铁疙瘩底下——那是她用来压纸的,是赤谷旧炉里扒出来的一截铁,两头都断着。
都罗等了两息。
“帐里要落灯了。”他说完就走了。
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帐外那片沙地上走了七八步,停了一下,又走。停的那一下,是他在看营门口那两堆还没点上的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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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灯挑亮,把那张抄了一半的第一页拿起来,对着灯看。
炭条写的八个字压在灯下,边上有一点灰。第一条在她抄的那张纸的上半,第二行空着,空的地方比写着的地方白。
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,夹进料册的中间。夹的时候她挑的是记着上月炉次的那一页,那页的角上写过一个小注,注的是“料湿,多烘一炷香”。
案上那本兵器册还摊在第一页。
她伸手把册子翻过去,翻到第二页。第二页是空的,格子印得整齐,一格一格往上排,最后一行停在纸下半。
她把册子合上。合的时候她用指头把封皮右边那道折压了一下,压不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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