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二十二年腊月,白城通译房。
通译房在王庭东南角,一溜三间土屋,东头那间摆着一张大案。案上摊着三种字:北面的字、王庭的字、南边榷场通行的字。耶律青坐在案后,面前是三本册子。
一本是白草川道今年的脚钱册。一本是北面开过来的货单。一本是她自己那本,封皮上没有字。
她先翻的是自己那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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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己那本册子上,第一页写着三个月前的一个日子。
那一天她把白草川道的三条路都算了一遍。头一条是老路,走川西,坡缓,三十里一站。第二条是新路,走滩上,短半天,一到春天水就上来。第三条是绕路,走北面五部的草场边,多走两天,草好。
三条路她算的是同一件事:一驼货从白城走到北面第一个榷场,路上要吃掉多少。
老路吃掉的是七成。滩上那条吃掉六成半。绕路那条吃掉八成。
三本账上记的都是这几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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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面的货单是一个月前到的。
单子上写的数很好看:白草川道今年过了九千三百驼,比去年多出两千一百驼。北面榷场收的税比去年多出四成。
她拿自己那本册子对。
对到第三行她停了。北面单子上记的是驼数,她记的是驼数和脚夫的人数。九千三百驼,一趟一驼,一驼两个人,一个人一天吃一斤半粮。这些粮从哪里来,北面的单子上没有。
她翻到脚钱册。脚钱册上记的是收来的钱。两千一百驼多收的脚钱,一共一千六百八十贯。她把这笔钱按脚夫的人数摊下去。
摊出来,一个人一天得两文。
两文买不到一斤半粮。差的那一部分,不在脚钱册上,也不在北面的单子上。她心里发紧——差出去的这一截,是有人从脚夫嘴里抠下来的。
她把算盘推了半寸,又拉回来。
她把三本册子摆成一排,用尺压住。她的尺是从榷货房借的,木的,零位那一头包着皮。她量的是册子的宽,三本不一样宽,最宽的那本比最窄的宽出两分。
她量完把尺放下,把三本册子摞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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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三成不是一天看出来的。
三个月前她把三条路的数各算过一遍,算出来是七成、六成半、八成。她当时以为自己算错了,又算了一遍,还是一样。她把这两遍的数抄在同一张纸上,两张纸对着看,看不出错在哪里。
后来她换了个算法:她不算一驼货吃掉多少,算一驼货剩下多少。
老路剩三成。滩上那条剩三成半。绕路那条剩两成。
剩下来的三成,是驼队的。驼队是昭人的。
她把这一页折起来,塞进自己那本没字的册子里。那一页上她写了三个字:不在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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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她去了两处。
先去的北面使臣住的毡帐。使臣正在写信,见她进来,把信纸翻过来扣在案上。
"你的来意我猜得到。"他说。
"我来送一个数。"她说,"白草川道今年多过了两千一百驼,北面多收了四成税。这两笔数我都认。"
"那就好。"
"还有一笔。"她说,"多出来的驼,是南边昭人的驼。昭人的驼队从鹿鸣镇出来,在滩上等两天,等到白城的牌子才敢走。这两天,人和驼都要吃。吃的那一份,不在你的单子上,也不在帐上的册子上。"
使臣听着。他把扣着的那张信纸又翻过来,重新读了一遍自己写的话。
"你的意思是路上有人在收第三道钱。"他说。
"我的意思是路上有人在吃两天。"她说,"北面的单子上写的是货,不是人。"
使臣把笔搁下。他没有立刻答。他把案上那盏灯芯剪了一下,火苗亮了一寸。
"南边来的话,"她说,"我在帐上替你递。递得上去递不上去,我不打包票。帐上管账的是都罗,他只认册子。你这件事,得让册子上多一行。"
"什么样的一行。"
"写人。"她说,"把两天写成一行。"
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灰了。毡帐的帘子落在她背后,帘布上有一层白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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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处去的是都罗的库房。
都罗在库里点料。他点料的方法跟别人不一样:他不看袋子,看袋子底下压的印。印是去年刻的,刻的是白城的仓号。
"你来了。"他说。
"我来交一个数。"
"你每个月底都交。"
"这个月多一行。"
她把那页纸放在案上。纸上写的是两千一百驼,一行,后面跟着一个算式。算式的结果是两文。
都罗把纸拿起来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他把纸放在案上,用自己的册子压住。
"这个数你从哪儿来的。"
"北面的单子。"她说,"加上脚夫的人数。"
"脚夫的人数你怎么知道。"
"我在路上点数。"她说,"四个月,我数了六回。每回都在滩上那个水井边,驼队在那儿歇,人在那儿喝水。"
都罗把册子翻开,找到榷税那一页,笔提起来。
"这件事我要不要写。"
"你写。"她说,"写不写是你的事,我报数是我的事。"
都罗在册子上写了两行。写的时候他的手很稳。写完他把纸夹进册子里,夹在两页之间。
"这一行,"他说,"要写进摺子。"
"摺子递上去,谁看。"
"大汗看。"他说,"还有一个人看。"
"谁。"
"要买料的人。"都罗说,"他看数不看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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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库房门口的雪扫过一道,扫出来的道上有几行脚印,是往帐会那边去的。她顺着那道脚印走了一段,走到岔口就拐开了。
她拐到自己那间房。房里的炉子还热着,炉边放着一双烘干的靴子,靴尖朝外。她把靴子翻了个个儿,让靴尖朝里。
然后她坐下来,把今天递出去的那一句话重抄了一遍,抄在自己那本没字的册子上。抄的字跟她在两处说的是同一句。
抄完她在句末画了一个小圈。圈是给谁看的,她不知道。
她坐了一会儿,起来去灶上添了一次炭。炭是北面来的,烧起来没有烟,只发红。她夹炭的时候手背上落了一点灰,她没有擦。
案角上有一只用旧了的木梳,齿断了三根。她拿起来在头发上梳了两下,放回去。
她笑的时候比别人多。通译房里的人都见过她笑。她跟谁说话都先笑一下,笑完才开口。今夜里屋里只有她一个,她没有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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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她先去城外点了一回货。
白草川道在城北,出城三里有一处卡子,卡子上两个人,一个登数,一个收钱。她到的时候第一支驼队刚过。驼是双峰的,一头驼背上一边一只筐,筐上盖着苇席。席子上落了霜,霜被手碰掉一块。
"多少。"她问。
"十八驼。"登数的人说。
"人。"
"三十一个。"
她把这个数记在木牌上。木牌挂在卡子的柱子上,一格一格往下写,写到下头就没了地方,她又换了一块。
第二支驼队过卡的时候,一个脚夫的靴子开了口,脚趾头露在外面,趾头上包着一块布。他走到卡子前站住,把布重新缠了两圈。
"两文够不够。"她问。
脚夫抬头看了看她,笑了一下。
"两文买半斤。"他说,"剩下的我赊着。"
她把这个人的样子记住了。她没有记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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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通译房来了两个人。
头一个是北面使臣那边的通译,站在门口没有进来。他说使臣已经把那两天写进了回话,说等帐上的话。
第二个人是都罗手下的一个书吏。他递过来一张抄件。
"监营让我送来的。"他说,"他说这一行今天进摺子。"
她接过抄件。纸上抄的是她昨天报的那个数,一行,后面跟着算式。算式末尾,都罗添了四个字。
四个字写的是:谁吃两天。
她把抄件折起来,压在案上那本自己册子的第一页底下。
"监营还让我带一句。"书吏说。
"说。"
"他问你,这个数要是没有第二个人算过,你一个人担不担。"
她把炉边的靴子正过来,穿在脚上。
"担。"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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