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八年五月末,白石县衙门口。
她是午时三刻到的。头上戴着一顶竹笠,身后跟着一个脚夫,脚夫手里提着一只箱子,箱子搁在衙门口的石狮子底下。
她本人没有进院子。她站在门槛外头半步。
"我要见知县。"她说。
门吏姓邢,五十来岁,坐在门房里那张小桌后头。他把笔搁下,走出来,站在门槛里头。
"见知县要递状子。"
"我不递状子。"她说,"我来报一句话。"
"什么话。"
"沈提举欠我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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邢门吏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,回身进屋,把那本簿子拖过来。
簿子是口词簿,蓝布封皮,一页记五天,格上是日子、来人、事由、原话、走没走。他蘸了墨,先问:"名字。"
"鹿鸣镇,姜五娘。"
"日子,午时三刻到。"他写完这一格,笔停在下一格上,"你说的是哪一句。"
"沈提举欠我。"
"你是他什么人。"
"我是姜家的人。"她说,"钱是我出的,账是我记的。今天我报的是钱。"
邢门吏低头把这一句也记下了,记的时候笔尖顿了顿。
"欠你什么。"
"钱。"
"欠多少。"
"这个不用写。"她说,"你写我报过。"
"写数目才叫报。"邢门吏说,"不写数目,这一格就是半句。"
"半句也够。"她说,"上头的人看的是名字。"
邢门吏把笔尖在墨里点了一下,还是照她说的写了。那一格上写的是:"言沈提举欠钱,数目未报。"
写完他把簿子举起来给她看。
"写的是这几句。"他说,"你认不认。"
她看了一眼,认了。
"按规矩,"邢门吏说,"报话的人在门口等。知县有空,我进去回;知县没空,你等着,或者回去,明天再来。"
"我等着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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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口的地是砖地,日头从南边过来,把石狮子的影子压到墙根。
她站在影子里。脚夫站在箱子边上,起先站着,后来蹲下来,把箱子垫在膝盖底下。
午时过后天更热了。衙门口斜对面有个卖水的摊子,一桶井水,水上盖着一块湿布,一碗一文。有条黄狗从摊子后头出来,走到石狮子边上,闻了闻那只箱子,趴下了。
差役换了一班。换班的人从门房里出来,把腰上的木牌换了,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女人,没有问。
邢门吏出来过两回。头一回是申时前,他站在门槛里头,把手拢在袖子里。
"回去吧。"他说,"今天堂上忙。"
"忙什么。"
"办盐引。"
她点了一下头,没有走。
第二回是申时末。他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水,递过去。
"喝一口。"
"不用。"她说,"我不渴。"
"日头还有半个时辰。"邢门吏说,"你站到日头偏西,我下值。"
"那我站到日头偏西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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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门口办事的人换了几拨。
头一拨是一个递状子的老汉,状子递进去,邢门吏在另一本簿上记了名字,让他回去等。第二拨是两个妇人,为了门前三分地,站在石狮子边上吵了一刻,吵到差役出来赶人。第三拨是个挑粪的,从衙门口过,走的是最边上那条道,过的时候把担子换了个肩膀,没有往门口看。
她一句话也没有说。脚夫饿了,从怀里摸出一块饼,掰了半块递过去。她摇头。
"你去买水。"她说。
脚夫去了,回来一手端一碗,一碗一文。她接了,给了脚夫十七文钱,让他把剩的都收着。
"明天你还来不来。"脚夫问。
"明天不来。"她说,"后天来。"
"箱子呢。"
"箱子你抬回去,抬到东头那家客栈,说我的名字,先住三天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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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上办的是盐引。
午后那半天,堂上过了三家商人。头一家是镇东的李家,报的是二百引;第二家是崇京来的行商,报的是三百引;第三家姓周,报的是五百引。
盐引一引三百斤。李家的引与仓里的存数对得上,画了字,当场发的。行商那一家的引上头有一处数目改动过,改动的地方没有画字,沈砚让他回去补。
姓周的报到一半就急了。
"沈提举。"他说,"我这五百引是州里许过的。"
"州里许的是引,不是斤。"沈砚说,"你报的斤数多出三百斤。"
"三百斤算什么。"
"三百斤是一户人家一年的口粮。"沈砚说,"你写回去,重报。"
姓周的还要说,堂上的书吏把册子翻回去了。
"我这一趟的车马钱都押在引上。"姓周的说,"沈提举一句话,我五百引变二百引。"
"你报的三百斤多出来,退的是那三百斤。"沈砚说,"引还在你手里。"
"那我明天再来。"
"明天我还在。"
姓周的走的时候把一包茶搁在案角上。茶是用纸包着的,扎着红线。沈砚没有看那包茶,书吏把它递回去,姓周的收进袖子,走了。
案上那盏茶添了第三回。他没有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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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过半,后堂的门开了一道缝。
进来的是邢门吏。他走到案前,弯下腰,声音压低了些。
"门口那个。"他说,"还在。竹笠摘了,拿在手里扇风。"
"照规矩记。"沈砚说。
"记了。"邢门吏说,"她说的那一句我也照原话记了。"
"嗯。"
"她站了快两个时辰了。"
沈砚把手里那支笔放在笔架上,又拿起来。
"盐引还没发完。"他说,"你出去以后把中门关上。"
"关上。"
"关上。"
邢门吏退出去的时候,中门在他身后合上了。门轴的声音一直传到案前。
俞七娘进来送账,把账册放在案角,没有立刻走。
"门口那个是鹿鸣镇姜家的。"她说。
"知道。"
"我在里头听见她报的那一句了。"俞七娘说,"她说的是钱。"
沈砚翻开册子,翻到刚才那一笔,笔尖指着"三百斤"那一行。
"盐引没发完。"他说。
俞七娘把账册往他手边推了半寸,转身出去。走到中门口,她停了一下。
"盐引发不完的。"她说,"你要发到什么时候,就发到什么时候。"
门又合上了。
那一天的盐引办到酉时。末一笔画完字,他把册子合上,交给书吏,站起来的时候,袖口扫过案角,把一包没有名字的纸扫到地上。他弯腰捡起来,放回原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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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出中门的时候,门口已经空了。
石狮子底下那只箱子没有了。地上留着一圈印子,是箱子压的,砖上有一层薄灰,印子比别处干净。卖水的摊子收了,井水桶盖着那块湿布扣在车架上,水从布角滴在地上,滴出一小片深色。
邢门吏站在门房里理簿子。他看见沈砚出来,把簿子递过来。
"今天的口词。"他说,"您看一眼。"
沈砚接过来,翻到今天那一页。页上有两行字。头一行是上午一个贩牛的,问关禁的路条。第二行是午时三刻那一格:
"鹿鸣镇姜氏,求见知县。言沈提举欠钱,数目未报。"
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。他心里已经翻明白了——姜五娘这一句不是来讨债,是要当着衙门的面把"欠"字坐实。有了这一句,往后她护得住他,也牵得住他。
"她走的时候说什么没有。"他问。
"问了一句簿子什么时候送出去。"邢门吏说,"我说月底送州里。"
"你怎么说的。"
"我说,月底送州里,州里抄一本,按季送崇京。"
沈砚把簿子合上,还给他。
"照旧送。"他说。
邢门吏把簿子放回桌上,拿起镇纸压住。簿子摊着,今天那一页朝上。墨是新的,午时那一格的墨比上一行黑。
他回到门房里,把门房的灯点起来,把门板上了两块。关到第二块的时候,门房外头有人过,是巡夜的差役,敲了两下梆子。他应了一声。
门房墙角搁着白日的竹笠,是那女人走的时候留在石狮子底下的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,搁在桌腿边上。
桌上那本簿子翻开着。夜里的风从门缝里进来,把那一页吹起来一点,又落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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