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死囚掌权,匠奴掌炉 [书号3682008]

第一百七十章 只叫了一个名字

《死囚掌权,匠奴掌炉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683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23:42

天授二十年腊月,赤谷匠作营。

来的人在营门口站住了,没有进门。

是个内侍,四十上下,脸上冻得发白,身上穿的是王庭的皮袄,袖口翻着一圈白毛。他两只手拢在胸前,不进营,也不喊人。

都罗先出去的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来的时候脸色没什么变化。

“苏澪。”他说。

营里的人都不动。

铁锤还在响,风箱还在响,只是没有人抬头。石朵蹲在炉边添炭,手里的铁钩停在半空,炭从钩上掉下去。

“叫你。”都罗说。

她心里发紧。

苏澪把手上的活放下。

她放下的时候很轻。她手里那件东西在这一炉里烧了三个时辰,火色刚好到了那一步,再等一刻钟就要起身。她把它放在铁砧边上,用一块旧麻布盖住。

“我先把它盖上。”她说,“风一吹就废了。”

都罗没有催她。

她盖好了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。围裙上的灰擦不掉。她又用指甲刮了刮指缝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她走到营门口。

内侍看了她一眼。他没有说话,转身走在前面。他走得不快,苏澪跟在他后面两步远。

她没有回头看营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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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赤谷到白城,骑马要走两天。

他们没有骑马。营门口备了一辆车,车上垫着草,草上盖一张毡。内侍让她上车,自己坐在车辕外边。

车走了一天半。

路上她想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是那炉东西。她算过时辰,她走之后一个时辰就该起身,石朵知道怎么起,但她起出来会差一点火候——差一点,就得多磨两遍。多磨两遍,这一批的活就要拖三天。

第二件是营里的料。牟尼赞的人上个月来过一次,站在料堆前看了半天,什么都没说。她当时就知道他们会再来。

第三件她没有想完。

第三件是:大汗从来不叫匠作营的人去白城。要问东西,是大汗派人来赤谷;要看东西,是把东西送去白城。从来没有人被叫去过。她在这营里五年,只听说十几年前有一个人被叫去过,回来之后就不在营里了。

她把这三件事按顺序想了一遍,然后把自己的围裙解下来,叠好,放在车角上。

围裙上有一块烧穿的洞,是去年冬上烧的,洞边焦得发硬。

她不喜欢身上带着别人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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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城的王庭在山上。

帐子是一层一层立的,最高的那一顶在中间,外面插着三面旗。车到山下就不让上了,内侍让她下来,自己走。

她走上去的时候,一路有人看她。

他们看的不是她的脸。

他们看的是她脖子上的那圈铁。

那圈铁从她到这一世的第一天就在那儿,中间锯断过一次,锯口在左边,磨得发亮。她走在雪地上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铁圈就露出来。她听见有人在低声说什么,那话不是昭人的话,她听得懂大意,但她没有停。

到了帐门口,内侍让她等。

她等了很久。

天黑了。

帐子里点了灯,灯光从帘子缝里出来,一条,落在雪上。雪是白的,灯光是黄的,那条黄线画得很直。

帘子掀开的时候,她看见里面只有一个人。

大汗坐在案后。案上放着一张图,图的一角压着一只铜镇。他穿的是便服,皮袍子没有系带,敞着。他的靴子在案边,歪着。

拓跋野利抬起头。

他今年五十一了。脸上一道刀痕,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腮,划得很深,那道痕让他的脸看着总是斜的。这屋里没别人,灯在案角,光从下往上照。

他看了她一会儿。

他没有看她的脸。他的眼睛往下移,落在她脖子上。

“圈还在。”他说。

苏澪站着,没有行礼。

“都罗叫你戴着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摘不下来?”

“摘得下来。”她说,“锯开过一次。”

“为什么又戴上。”

苏澪没有答。

拓跋野利笑了一下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那道刀痕也跟着动,看着更斜。

“你有一样东西,”他说,“别人没有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“你不怕。”

“我怕。”苏澪说。

“你怕,可是你嘴上不说。”他把案上那张图卷起来,卷得很慢,“王庭里所有人都说怕。他们说怕,是为了让我知道他们怕。你说怕,是实话。”

他把图推到案边,站起来。

他比她高很多。他走过来的时候,靴子踩在毡上,没有声音。

他停在她面前,抬起手。

他的手很大,指头上全是磨的痕迹。他抬起手,没有碰她的脸,也没有碰她的肩。

他用两根手指,捏住了她脖子上那圈铁。

她后脑勺有点发凉。

他捏着它,转了半圈,让锯口那一段转到他眼前。他就着灯看那个锯口,看了一会儿。

“锯得不齐。”他说。

“是我自己锯的。”

“拿什么锯的。”

“一把锉。”

“锯了几天。”

“两天。”她说,“第三天被人发现,挨了三十鞭。”

拓跋野利把手放下了。

他回到案后面坐下,重新把那张图摊开,用铜镇压住一角。

“你造的那个东西,”他说,“能打多远。”

苏澪把眼睛落到图上。图上画的是璞水,两岸都画了营,营画得很整齐,整齐得不像真的。

“二百步之内能打穿一领甲。”她说。

“二百步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大燕的弓,一百五十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
他把图上的铜镇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两下,又放下去。

“我今年五十一。”他说,“我打了三十年的仗,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多。我这辈子就学会一件事:一件东西好用不好用,跟造它的人是谁,没关系。”

苏澪站着没动。

“你做的第一件东西,”他说,“杀的是昭人。那个营里有一个是我侄子的婚家。”

她心里发沉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“你知道,你还做。”

“我做了,那个营里活着的人就回来了。”她说,“不做,就都死。”

拓跋野利看着她。

灯芯爆了一下。
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
苏澪愣了一下。这一愣她自己也知道,来不及了。

“车在外头。”拓跋野利说,“今夜封城门,明天一早走。”

她行礼,转身。

走到帘子边上,她在帘子上按了一下手。

“大汗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张图上,昭人在北岸的营画错了两处。”她说,“左翼那一片,图上画的是平地,实际是一片沟。车推不过去。右翼画的是三面连着,实际中间断了一截。”

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谁画的图。”拓跋野利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去过那个渡口,看过。”

“什么时候去的。”

“去年冬天。我跟着送料的车,在那边等了四天。”

拓跋野利把铜镇拿开,看图上那两处。

“你刚才为什么不说。”他说,“你进门的时候就可以说。”

苏澪把帘子掀开一半。

“进门的时候,”她说,“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活着回去。”

她出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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营里的灯亮了一夜。

没有人敢吹。

都罗在营门口站到半夜,回屋躺下,又起来,出去看了一趟。营里的匠奴都缩着,谁也没睡实。风箱不响了,炉子还红着。

石朵把苏澪盖在铁砧上的那块麻布悄悄移了一下,让风吹不到。

天快亮的时候,苏澪回来了。

她自己从车上下来,走到自己的棚子跟前。阿兀从门边站起来,张了张嘴,没问出来,只把她那把刻尺递过去。

她把刻尺接过来,用袖子擦了两遍。

然后她进棚子,从铁砧上把那块麻布掀开。

那件东西已经废了。

她看了它一会儿,把它夹起来,扔到废料堆上。

“重新起炉。”她说。

石朵:“什么时候。”

“现在。”

她转过身,去拿围裙。

围裙叠在车角上,是她自己放下的,这一夜没人动过。

她把围裙系上,站到炉前,把风箱拉起来。

那天上午,营里所有人都在看她脖子上的那圈铁。

她自己没有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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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冬天,赤谷的活比往年多三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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