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死囚掌权,匠奴掌炉 [书号3682008]

第一百六十七章 用他自己教的说法

《死囚掌权,匠奴掌炉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701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23:42

昭平二十七年二月,崇京正殿。

“沈砚。”殿上的内侍念了一句,“有奏的上来说。只说得一件。”

殿上先议的是边饷。沈砚站在东边第六根柱子底下,站到日头爬过檐口,才有人叫他的名字。

殿里烧着四个火盆,炭是银霜的,一斤要三十二文,一天烧六斤。殿门关着,门帘压得严,炭气出不去,混着各人身上的皮裘味,闷。沈砚的手是冻的——他从卯时站到午时,殿砖上的凉气从靴底一直上来。上京述职的外官不许穿皮,他穿的是一件旧绵袍。

他上前,把袖子里那本奏取出来。奏只有两页。他没有念,他把两页摆在殿心那张案上,往前提了一提,退回半步。

“臣请并差遣、清官籍。”

殿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说罢。”案后有人说。

“官是官衔,差遣是差事。官衔领俸,差遣做事。如今册子上两样混在一处写,一年一年往下抄,抄到后来,领俸的和做事的是不是一个人,没有人查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臣请两样分开记,一年对一回册。对不上的先存疑,另造一册,不动俸,不动差,也不销名。”

“不碰钱,不碰兵。”西边有一位老臣说,“那你碰什么。”

“碰册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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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数报了两遍。第一遍是背的,第二遍是从怀里取出一张数目表,摊在案上。

“三曹六部的官籍,有官衔的一万四千零六十三个。领差遣的四千七百二十一个。名字在册上、那一栏空着的,三千零四十一个。”

殿上有几个人低下头去翻自己怀里的小册子。

“三千零四十一个。”案后那人重复了一遍。

“是。”

“这些人都在哪。”

“在册子上。”

户部那边有一位开口了。他问,一年一造册,谁来造。沈砚说,州县自己造,京里抽查。

“抽查抽几处。”

“一州抽三处。”

“这三处里有一处对不上呢。”

“那一州的册子重造,当年的考课不算。”

“重造要多少人手。”

“造册的人是各州本来的书吏。”沈砚说,“不动钱,不动官,多的是三成的纸和二十天的工。”

那人没有再接。火盆里一块炭塌下去,火星子溅到砖上,没有人去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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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张纸。

“臣举一个例。白石县三十七户匠户,是三十年前报府的册子。这些年没有销过籍,也没有销过户口。”

他念了三个名字。三个名字都不长。念完他停了一下。

“这三个人,死了十三年、十年、九年。册上还在,户口还在,该派的料也还在派。”

殿上没有接他这一句。有人咳了一声。

“匠户是死的,官籍是活的。”沈砚说,“臣只说一句:册子上有人,地上没有人,这一样。”

他退回原位。那张数目表留在案上,纸角被殿门口进来的风掀了一下,又落下去。

退回去的时候,他看见西边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。那个人的手从袖子里露出来一小截,手上没有墨,指头正在动——他把那三个数写在自己袖子里的一张纸上,一笔一笔,写得很慢。

写的是三行:一万四千零六十三,四千七百二十一,三千零四十一。

写完他把纸折成两指宽,塞回袖子最里头那一层。沈砚认得那件袍子,半旧,青色,袍角磨白。他在驿馆院子里见过同一件。他心下一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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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第一道疏上来了。

疏是御史台一个门生写的,字很好,行款齐整。疏里说,并差遣是以人事乱国本;又说,官者**也,**一乱,人心就乱,人心一乱,边关的兵先乱。

第五天,第二道。第二道里点了数目,说一万四千人里划掉三千,是拿笔杀人。第八天,第三道。第三道最长,引了前朝并员额的两件事,说那一回并了三处,三年里那三处的仓没有人看,粮烂了一千八百石。

三道疏的落款不一样,写法是一路。

沈砚把三道疏从政事堂的廊下借出来,各抄了一遍。他不看疏里说了什么,他看底稿的日子和三张纸的折法。三道疏的底稿是同一天誊的,誊的手也是同一只手:三个“以”字,收笔都往左带。这一点他没有同任何人说。他把抄件夹进自己的秋课册里,夹在最末一页后头。

崔玄本人在殿上只说了一句。他说:“沈提举这一道奏,臣挑不出一个字错。可这道奏一旦准了,六部里先没了饭吃的,不是那三千个,是替那三千个递册子的人。”

他说完就退回去,站位一点没动。他没有看沈砚。他退下去的时候,靴子后跟在地上擦出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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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把那卷查私路的东西交给了云门通判严仲山。

交的地方在政事堂外头的廊下。严仲山进京是替云门报边饷的,怀里抱着一本申状,站在廊檐底下避风。风把申状的角吹得翻起来,他拿手按住。

“云门有一头。”沈砚说,“早些年那四百七十石,出处不在州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这一条路从云门出去,你是云门的通判。你说,是州县自己要清账;我说,是京里抢权。”

严仲山把那卷东西接过去,掂了一下,没有打开。

“你为什么不自己说。”严仲山问。

“我说,是为我自己。”沈砚说,“你说,是为云门。”

严仲山看着廊外那片化了一半的雪。檐上在滴水,一滴一滴掉在阶下的砖上,砖上已经砸出一个小坑。

“云门年年报账,”他说,“报了四年,四回都是我画的字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你还给我。”

“你画了四回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回你自己看着画。”

严仲山低头看怀里那本申状。他把申状翻开一页,又合上。他的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两下,把封皮按出一道浅印。

“我拿着。”他说。

他把那一卷塞进怀里,塞得很深。走的时候他在廊下那块结了冰的砖上滑了一下,手扶住柱子,那本申状从怀里掉出来,纸角沾了泥。他弯腰捡起来,没有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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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的廷议在偏殿。

沈砚站在下头,听着严仲山一条一条把他的奏驳回去。

驳得很干净。

头一条,严仲山说,并差遣的册子要一年一造,造册的人从州县里抽。州县里能写册子的书吏有多少,各位都知道。人不够,册子就得一个人写三县的。一个人写三县的册子,出了错,算谁的。

他这一条不是驳,这一条是问。殿上没有人抢着答。

第二条,他说,存疑一册不是新东西。二十年前云门试过一回,存疑的人头一年三百,第二年七百,到第三年,存疑一册比正册还厚。厚到最后没有人翻。

第三条,他讲了沈砚自己教过他的那句话。

“有一位提举教过我一句:册子对不上,错不在册子。”严仲山说,“这一句是好话。可好话有个时候。今天册子对不上,是因为写册子的人手不够,不是有人存心。拿一本查存心的册子去治一个人手不够的毛病,这本册子先要废。”

殿上有人点头。

沈砚站着没有动。他数了数严仲山驳了几条:三条。三条里没有一条提他的名字,也没有一条骂人。三条都是从他自己那句话里长出来的。他心里咯噔一下——严仲山把他教的话,反过来砸在了他头上。

散的时候天还没黑。严仲山把那一卷东西原封还给沈砚,麻线系回原来的结,结眼跟他早上系的一模一样,纸边上一道折痕也没有。他一页都没有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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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接过那一卷,问了三个字。

“他们拿住你什么。”

严仲山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在申状上按了一下。他的指头在纸角那块泥上停了停。

“我儿子。”他说。

沈砚心里发沉。

他把申状抱回怀里,转身往廊外走。走到光里,靴子上的泥在白砖上留下一串印子。

沈砚把那一卷收进袖子。卷上的麻线硌着手心,他按了按,没有把它从袖子里拿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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