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十九年三月,赤谷匠作营。
帐会画字是三月十六下的。
画字下来的那天上午,营里刮风。风把场上晒的料席吹翻了三张,石朵带着两个人去追,追到营门口才按住。她把席子拖回来的时候,看见都罗的帐外站了六个不认得的人——那六个人穿的是王庭的衣裳,袖口有绣,站着不动,谁问话也不答。
午后,都罗派人来叫她。
来的人是那个书手,进棚只说了两个字:“点你。”
苏澪正在给一把钎子淬水。她把钎子从水里提出来,看了一眼火色,放在铁砧上。
“点我做什么。”
“画字。”书手说,“帐会上过了。你名字那一格,准了。”
“准的是谁的名额。”
书手看了她一眼。
“准名额的是王庭。”他说,“王庭的名额,是各家让出来的。让出来的是谁家的,帐会上不写。”
苏澪把湿手上的水在袄上擦了一遍。
她跟着书手往帐那边走。走到半道,她把手伸进领口,把脖子上的圈转了半圈,把圈口转到正对前面。
---
册子在案上摊开。是营里的匠籍册,黑皮硬壳,比平常的册子厚一倍。正页上是一行一行的名字,一行三格:名、年、籍。字都是同一个笔锋,是誊录房写的。
都罗把册子翻到最后。
最后是附页。附页只有两张,纸质比正页差,边上没裁齐。第一张上写着七个名字,是上个月留在营里那七个伤者的名字,末尾有都罗的画字。
第二张是空的。
都罗把笔递给她。
“你自己写。”
“写在哪。”
“附页第一行。”
苏澪站在案前没有动。旁边那六个人站成一排,眼睛都看着她。她脖子上的圈露在领子外面一截,圈口朝外。
她拿起笔。
“写什么。”
“写你的名字。”都罗说,“营匠苏氏,年在册,籍在营。”
她写了。
名字写完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她接着往下写:籍在营。
写完她把笔放下。
都罗拿过册子,在名字底下画了字。画完他往那一行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。
那一行字是:圈在,人在。
苏澪看着那四个字,心里发沉。
“这一行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这一格上有你这个人。”都罗说,“圈还在你脖子上,你就还在这一格上;圈没了,这一格就划掉。”
“圈没了,我是死了还是走了。”
“册子上只认圈。”都罗说,“死了,走了,都一样,一格划掉,底下补上别人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,交给身边的书手。
“这一页存誊录房,不许带走。”
苏澪站着没有走。
“我还有一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木牌。”
都罗从案下取出一块木牌,放在案上。
牌是枣木的,巴掌大,正面刨得很平,背面还没有写字。四角各有一个小孔,孔里穿着麻绳。
“牌上的字你自己写。”都罗说,“营里刻字的匠上个月拨走了。”
---
她把木牌带回棚里,用一把小刀自己刻。
刻字比写字难。她先在背面用炭画了两遍底,第三遍才动刀。刀走得很慢,木屑落在膝盖上,一小片一小片。
刻到“匠”字的最后一横,她的手滑了一下,那一横出了边,短了一截。
石朵蹲在旁边看。
“匠师,歪了。”
“歪了就歪了。”
刻完她把牌上的木屑吹掉,用手指抹了一遍。抹完她把牌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是光的。
她把牌子拿在手里掂了掂。牌比看上去沉,枣木硬。
“牌上少一个数。”石朵说。
“少什么数。”
“你脖子上那个。”
苏澪看了她一眼。
“牌上不刻那个数。”
---
营里的人看她的眼神是三天里变的。
第一天早上,她去库房领料,管库的老程没有让她签字,直接把料单推过来,说:“你画个字。”从前她领料只需要报数,报完老程自己画。她画了字,老程把单子夹好,说了一句:“以后领料你画,报数你报,两栏都归你。”
第二天中午,她在炉上试料,西边那座炉的人过来借火。借火是小事,往常谁都能自己过去夹一块红炭。这回那个人先站在三步外,问了一句:“苏匠师,借一块。”
她没有应“匠师”这两个字。她把红炭夹出来,放在对方的铁盘上。那人端着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。
第三天,同一批匠奴里有人开始这么叫。
最先叫的是石朵。她叫的时候声音很小,是在向别人介绍她的时候顺口带出来的,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。另外几个同批的人也改了口。改口改得不整齐,有的人叫“苏匠师”,有的人还叫“匠师”,还有一个叫的是“苏家的”。
苏澪听见了,没有纠正,也没有应。她心里清楚,这声“匠师”不是白叫的,叫出口,就是把她抬到了位子上。她手上的活没有停。
倒是有一个人一直不改口。是东边炉上那个六十多的老匠,他从前跟她一起填过三号炉基。他见了她还是叫她的旧名字——营里最旧的那个称呼,“苏家的丫头”。他叫得跟从前一样响。
---
木牌是三月十八挂上去的。
挂的地方是她自己挑的:棚门口左边那根柱子,离地五尺,钩子是朵甘上个月钉的。牌挂上去,风一吹,牌面磕着柱子,磕的声音不脆,是闷的。
牌底下还挂着一样东西:一块木板,比牌宽,上头抄着七个名字——上个月炸炉伤的那七个人。板是旧的,边上被雨泡过一次,字是石朵写的,写得不齐。
牌在上,板在下。两块东西挂在同一根柱子上。
挂完的那天下午,朵甘从棚前过。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牌子,又看了一会儿板子。他没有说话,走的时候伸手把板子往柱子上贴紧了一点——板子原来翘着一个角,翘的角朝外,不好看。
---
夜里,苏澪没有进棚睡。
她把草席拖到门口,靠着柱子坐下。场上的灯大多灭了,只剩炉子里压着的几点红。三月里的夜风不冷,风里有湿土的味道,是白天化了雪以后的味道。
她坐到子时的时候,听见了脚步声。
那脚步很轻,走在料堆外侧的硬地上。走几步停一停,像是在数东西。走到棚边,脚步转到柱子这一头,停了。
苏澪没有动。她手里握着那把换过柄的手钳,钳口朝下。
黑暗里有个人影。个子不高,走路的时候一条腿拖一点。那人伸手去够牌子,手碰到麻绳,绳子和柱子碰出一声轻响。
苏澪开口了。
“摘下来也没有用。”
那个人影僵住了。
“牌上的字是我自己刻的。”苏澪说,“你摘了,我再刻一块。誊录房那一页你摘不掉。”
那人影站着没有走,也没有答话。
“你是谁家的。”苏澪说。
还是没有答。
过了一会儿,脚步往回走,走几步停一停,跟来的时候一样。走到料堆外侧,脚步快了,一会儿就没了。
苏澪坐着没有追。
她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。绳子还挂在钩子上,牌面转过来了一点,背面对着外面。
她把牌子转回去,正面对着场上。
---
天亮以后石朵来了。
“匠师,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没睡。”
“你一夜没睡?”
“一夜。”
石朵在门口看了一圈,看见柱子上的牌,又看了看绳子。
“有人来过?”
苏澪把草席卷起来,抱进棚里。
“数数料。”她说。
石朵去数料。数完回来报:“北边两垛,东边一垛,一共三垛,数目对。”
苏澪把草席放在铺位边上,没有铺开。
“从今天起,料桩底下压砖,砖上刻数。”
“刻什么数。”
“刻日子。”苏澪说,“哪一天数的,刻哪一天。”
石朵应了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“匠师,昨晚那个人,你看清脸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骂他一句也好。”
“骂他一句,他下回还来。”苏澪说,“他不来,我就不知道还有人在数我的料。”
石朵听不懂这一句。她抱着草席出去晒了。
晒席子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柱子上那块牌在日头里,牌面上她自己刻的字清清楚楚;牌子底下那块板上的七个名字,有两个是墨淡了的,她记下来,准备下晌重描一遍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