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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四章 寡妇的三本账

《死囚掌权,匠奴掌炉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772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23:37

昭平十九年三月,白石县客栈。

俞七娘手上有三本簿子。

一本是住宿簿,蓝布封皮,一页记七天,格上是名字、房间、天数、钱数。一本是货簿,记的是哪一天谁的车上下来什么货,几件,多少斤。一本是欠簿,记的是谁欠了她多少钱,欠了几天。

三本都在柜台上,从左边数第一本是住宿簿,第二本是货簿,最底下那本是欠簿。

她记了十一年。

十一年的账,她一文钱没有算错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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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七那天早上,她先把灶上的火压住,再去后院看马。

马是关外一个贩皮的牵来的,两匹,一匹背上有一块秃,是鞍子磨的。她看了一眼秃的地方,记在心里。这匹马的主人押金只押了两贯,马要是死在店里,她赔不起。

她回来的时候,柜台前站着一个人。

穿青袍,袖口磨得起了毛,手里空着,没有包袱。

“住宿簿,看三年的。”他说。

俞七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她先把柜台底下那口水缸挪正了——早上有人撞歪了一点——然后才看他。

“你住哪一间。”

“不住。”

“不住店看什么簿子。”

“借。”

“拿什么借。”

沈砚从怀里掏出一卷纸,打开,是县衙的一张权宜差委,上头写着点检白石县常平仓及仓场收支,盖着一枚印。

俞七娘看了那张纸两遍。她伸出一根手指,在印上按了一下。

“这印我认得。”她说,“上个月有人拿着一样的纸来问过我,问我店里住过一个姓雷的没有。”
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
“我说记不得。”

“你记得。”

“我记得。”俞七娘说,“我记的东西,不白给人看。”

她把三本簿子往柜台里侧挪了一寸。

“你要三年的簿子,做买卖就讲个价。”她说,“账是我记的,钱是我收的。官面上的人,不许碰我的账,不许翻我的柜,不许拿我的客商去问话。你答应,我就借;你不答应,我把簿子烧了,你连灰都拿不到。”

“答应。”

俞七娘看着他。

“你答应得倒快。”

“快。”沈砚说,“我还有一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你替我对,我不动手。哪一页不对你告诉我。”

俞七娘把最底下那本欠簿抽出来,压在另外两本上面。

“还有一件。”她说。

“说。”

“这店里的事,是我说了算。你在这屋里写字,我不管;你要往我店里派人,我当天就把你那份差委扔到灶里去。”

“没有人来。”

“现在没有。”俞七娘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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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头那间房腾出来了。

那间房原来堆着草料和一口旧柜,她让人把草料搬到灶棚后头。屋里扫了三遍,地上还是有一层细灰。沈砚自己搬了一张矮桌进去,桌子少一条腿,底下垫了两块砖。

他写字的时候用那半件铜压纸。

铜是管状的,半截,断口是斜的。压下去的时候,纸上印出一个圆,圆的边是斜的。

俞七娘端着一碗热水进门,看了一眼那个圆。

“这不是印。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你压它做什么。”

“压账纸。”

“纸有镇尺。”她说,“我柜台底下有一块石头,比这个沉。”

“这个稳。”

俞七娘把碗放下。她站在门口,眼睛在那个铜上停了一会儿。

“这块东西,比我这店值钱。”她说。

沈砚把铜挪开,翻过一页。

“值多少。”

“我不识这个东西。”俞七娘说,“我只知道,拿一件不识的东西压账,是要出事的。”

她没有再问。她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,带上以后又推开一条缝,看了看那张桌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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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开始对簿子。

三本摊开,先把住宿簿对出去。

正月里住进来的人有十一个。贩枣的两个住了四天,走的时候欠了八文,说下回给,她记了。牵马那个贩皮的住了三天,走的时候把马厩里的草吃了一多半,她按一捆草七文算,算进去。

她一边对一边报:哪一天谁来了,几匹马,什么货,住哪一间,欠多少。

“廿三那天来的那个驼队,八匹。”她说,“货是盐,两大车。他们要住通铺,我说通铺只有六个位子,他们就挤了六个,另两个睡灶棚。第二天早起,他们把灶棚的草都踩实了。”

“哪一间住的人看过货。”沈砚问。

“东上房。”俞七娘说,“三年来,看货的都住东上房。那间窗户朝东,天黑得晚,看得见院子。”

“谁住东上房,你都记得。”

“我不记人。”俞七娘说,“我记马和货。人不值钱,一匹马值两贯,一车盐值二十贯。我记得东西,账就能讨得回来。”

她说到这儿,停了停。

“你问东上房做什么。”

沈砚没有答。他把住宿簿往前翻了一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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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到第三本的时候,她翻到昭平十八年八月那一页。

那是她自己的字,一格一个字。那一页记了七天,前六天是空的,最后一行写着:东上房,一人,住两日。

名字那一格写的是:雷。

钱数那一格写的是:四十文,现付。

画押那一格,没有画。她从来不替客商画押,客商自己画;这个人没有画,是那天早上天没亮就走了,她开门的时候只看见门缝里塞着四十文钱。

“这一行。”沈砚说。

“去年八月廿六。”俞七娘说。

“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。”

“廿六夜里。”她说,“我开的门。他不说话,给钱,要东上房。第二天晚上也在,第三天早上走的。”

“你见过他没有。”

“见过一次。”俞七娘说,“廿七早上他下来要热水。”

“多大。”

“四十上下。”

沈砚把这一页看了很久。

“雷三畏是今年正月里吊死的。”他说,“死在肃州牢里。”

俞七娘没有动。她的手按在簿子上,按住那一页。

“去年八月廿六。”她说,“他死了七个月之后,有人用他的姓,住进了他那间房。”

“那间房是谁先住的。”

“三年前的冬天,他本人住过。”俞七娘说,“也是东上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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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抄到二更,把笔搁下。

“你今年多大。”他问。

俞七娘把算盘往柜台里侧推了推。

“记这个做什么。”

“记着。”

“我男人的租子是我交的,我男人的债是我还的。”她说,“你记这个,跟你要查的东西没关系。”

她没有答。

她把柜台上的算盘拨了一遍,从头到尾,拨完归零。归零的时候珠子响了三下。

“初五要交租。”她说,“八百文。这店里一天赚不到三百文。”

“你把簿子借给我,租子谁交。”

“我自己交。”俞七娘说,“你借我的簿子,不借我的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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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,房东上了门。

房东姓周,是她男人的弟弟,比她小四岁。铺面是周家祖上传下来的,她男人死了以后,房子没有卖,租子照旧交给周家。一个月八百文。

周敬进屋先在灶边烤手,烤完把手伸到火上翻了两下。

“嫂子。”他说,“有人来问我了。”

“问什么。”

“问你店里住过谁。”

俞七娘把柜台的抽屉推进去。

“谁问的。”

“不认得。”周敬说,“三个人,穿得干净,站在巷口。他们不问房子,不问租,只问你店里三年里住过哪些人,问我你这三本簿子放在哪儿。”
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
“我说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嫂子,租子我一分没涨过。可这房子是周家的。要是有人来找麻烦,我不能替你挡。你要么把簿子放干净点,要么把店兑出去,回你娘家那边去。”

俞七娘看着他。

“租子哪天交。”

“初五。”

“初五我交。”她说,“你把火烤完就走。”

周敬把手从火上拿开,站起来。他走到院里,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嫂子,他们问你店里住过谁,你想想,你店里住过谁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
俞七娘心里一沉。

他走了。院门关上,门轴响了一声。

俞七娘站在院子里,站到那盆火灭了。

然后她回柜台,把三本簿子抱起来,抱到东头那间屋里去。

沈砚在灯下抄簿子。他把铜挪开,给她腾出一块地方。

她把住宿簿摊开,翻到昭平十八年八月那一页,用手指点着最后一行。

“你要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在这一页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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