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十二年正月，赤谷。
火起来的时候是后半夜，苏澪刚从鹿鸣镇回来。
她是被呛醒的。棚子里有一股味道，不是炭味，是松脂和兽油混在一处的味道，甜，腻，压喉咙。她坐起来，窗纸是红的。
外面有人在敲锣，敲得急，锣声被人喊声盖住。她抓了衣裳就往外跑。
火烧的是北边那两间棚，一间是朵甘住的老匠奴棚，挨着的一间堆的是皮条和旧绳。风从北面来，火往南倒，倒到朵甘那间的檐上。
朵甘的腿不好。这半年他走路要扶墙。
苏澪跑到的时候，那间的门框已经在烧了。门口有两个人，一个拎着桶站着，一个在喊人。没有人进去。
她进去了。
里面全是烟，看不见东西，只看见地上有一条亮线，是门口那点火照进来的。她蹲下去，手在地上摸。摸到一只鞋，摸到一条腿，摸到人。
朵甘坐在地上。他的一只手捂着口鼻，另一只手在往门口的方向挪，挪得很慢，挪一下停一下。她抓住他的胳膊，往自己背上扛。他比她重。
她扛到一半，屋子中间那根梁响了一声。梁是松木的，中间那段已经烧透了，红着。梁从中间断，一头砸在地上，一头往她这边倒。她往旁边歪，把朵甘推到墙根，自己的肩膀顶上那根梁。
梁压在她肩上的时候，她听见自己骨头里有一声响。她站着没倒。梁的另一头压在朵甘的腿上。
她喊了一声。她自己都不知道喊的是什么。
阿兀是第二个进来的。他从烟里冲出来，一把把苏澪从梁底下拖开，又回身去抬那根梁。他两只手抠着梁，脖子上青筋起来，把梁抬开半尺。
“拖。”他说。
她把朵甘从梁底下拖出来，拖着往门口走。地上有火，火在草渣上爬。她的裤腿烧起来了，她自己扑灭了。
出门口那一下，她摔在雪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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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以前，火灭了。烧掉三间棚，一堆皮条，两车绳。
朵甘躺在伙房外头的一张门板上。他的一条腿从膝盖下面弯成不对的样子，脚朝外翻着，肿起来了，肿得比平时粗一半。他不喊。他一只手撑在门板上，另一只手在眼前晃。
“亮了。”他说。
天还没亮。
苏澪蹲在他旁边，拿一块浸了水的布给他擦脸。擦到眼睛，她停住。
“眼睛怎么样。”
“有烟。”朵甘说，“不怎么看得见。”
“看得见我的手吗。”
朵甘看了很久：“看见一团。”他说，“亮的是一团。你说话的时候我知道你在那儿。”
苏澪把那块布拧了拧，水落在门板上。
她自己的手也在疼。左手手背上一片起了泡，最大的那个有指甲盖那么大，泡皮是白的。头发前面烧焦了一绺，一碰就断，断下来的那一截在她手心里，硬的。
阿兀坐在那边的石头上。他把自己的袖子撕了，缠在手上。他四个月前断过的两根肋骨，这一回没有事。
“那根梁。”他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梁是从中间烧透的。”阿兀说，“松木要从中间烧透，得有油。”
苏澪没有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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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是天亮后来的。
他先看棚，再看料，最后才来看人。他在朵甘跟前站了一会儿，问了两句话：疼不疼，能不能动。朵甘说疼，动不了。
都罗把册子掏出来：“夜里谁在这两间棚里。”
“朵甘，”有人答，“还有两个。一个是十一号，一个是新来的那个十六七的小的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没找到。”
都罗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：“去灰里翻。”
翻到晌午。翻出来两个人，都不成人形了。用草席裹上，抬到营后那片坡上。
都罗在册子上写。他写了四个字。
“腊月……不，”他说，“正月十七，火。死二人。”
他把“死二人”写得很小。写完他把册子合上，站在坡上，看了一会儿那两卷草席。
“这是一场意外。”他说。
苏澪站在三步外：“朵甘那间的梁是从中间烧透的。”她说。
都罗没有看她，还在看坡下。
“松木烧到中间，得先着起来。”她说，“先着起来的地方，不是梁。”
“那你说是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澪说，“可梁不是从那一头烧起来的。”
都罗把册子往腰上按了按：“火有火的路。”他说，“你烧火了两年，你知道火往哪儿走。可你不知道风往哪儿走。夜里的风是从北面下来的，从谷口灌进来的，一炷香换一个方向。这个营里所有的火都是我批的，我比你清楚。”
“那你写的是意外。”
“我写的是意外。”都罗说，“不是因为我信。是因为这三个字我能担，别的字我担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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耶律青是第二天来的。
她来的时候身上的衣裳还是齐的，貂领上的毛梳过。她带了两个人，一个是随从，一个是王庭的记室。
她在烧过的地方走了一圈。她走得很慢，走到朵甘那间棚的旧址，蹲下去，用一根树枝拨灰。她拨得很轻，拨了几下，挑出一块烧断的木头，翻过来看了看，放下。
她又走到伙房那边，看了看朵甘的腿。她掀开那块布看了一眼，把布盖上，按了按四角。
“疼不疼。”她问。
“疼。”
“能治吗。”
“治不了。”朵甘说，“骨头错过去了。”
耶律青站起来：“册子。”
都罗把册子送上去。她翻到最新那一页，看了很久。
“意外。”她说。
“意外。”都罗说。
她从记室手里接过笔，蘸了墨，在那一行后面写了两个字：意外。她写字的时候手很稳，写完把笔还给记室，用袖口把纸边抚了一下。
她抬头看了看苏澪：“你昨天进去救的是他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东西呢。”
苏澪没接话。
“你进去的时候，想的是先抢东西，还是先救人。”
苏澪看着她：“我先去了他的棚。”
耶律青点了点头：“你们这种人，”她说，“迟早要吃这个亏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她的毡车出营门的时候，车轮在冻硬的雪壳上碾出一串碎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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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早上，墙上那排号牌换了。
都罗站在墙下面点。他把十一号和二十三号从钉子上摘下来，放在手里看了看。两块木牌上都刻着号，牌面上被手摸得发亮。他拿指甲在牌的边上一道一道划，划了六七道，划出毛刺，看不出是个号了。
他把两块牌子丢进篮子里。篮子底下垫着草，草上已经积了一层牌子，牌碰牌，响得很闷。
旁边站着两个新来的。一个十六七，一个三十来。都罗叫他们过来，从篮子里另拿了两块新牌——早备好的，号已经刻上了。他把钉子从墙上拔出来，重新敲进去，把新牌挂上。
挂完他退后两步，看那一排牌。墙上一个空位都没有了。
“上工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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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晌，朵甘被人抬到炉边。
他自己要去的。他说他要摸一摸炉温。苏澪和石朵把他连人带门板抬到她那间棚外的炉子跟前。他的腿用两块木板夹着，绑了草绳，脚不能动。
他坐起来，上半身往前倾，伸出右手，手掌对着炉膛的口。他离炉口有两尺。他的手在半空里停着，五指张开。
停了有一百个数。
苏澪蹲在旁边，没说话。石朵站在后面，手里还拿着抬门板的木头。
朵甘把手慢慢收回来，放在膝盖上。他的眼睛睁着，眼球上有一层灰白的膜。他朝着炉子那个方向，头偏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我们的料烧的火。”他说。
苏澪的手停在膝盖上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烟。”朵甘说，“我们这炉子烧出来的烟，是苦的，闻着冲鼻子，眼睛流的是清水。昨天那烟是甜的。”
他把手又抬起来，在空气里抓了一下，像在抓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“甜的烟，”他说，“是有油的东西烧出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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