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老三听完，第一句话是：“往南去了？”
“往南去了。”穆老鬼说。
冯老三脸上那点紧绷一下子松了，松得太快，连他自己都觉出来了，又赶紧板起来。他往灶里添了根柴，拍拍手：“往南去了，那是乙字燧的事，是屯子的事。白狼河往南十几里，咱们管不着。”
韩策站在门口，拄着拐棍，靴子上的雪化成了水，顺着鞋帮往下淌。
“他们看了咱们两回。”他说，“前天夜里在北边，昨天夜里在一里外的土梁上。梁上留了箭，箭头冲着咱们。”
穆老鬼从怀里掏出那两截断箭，扔在灶台上。
冯老三拿起来看了看那片被割掉半截的雁毛，脸色又变了。他在边上待了十几年，认得这个。
“打草谷前头，先拔烽燧。”穆老鬼说，“眼睛瞎了，屯子才好抢。他们从河上往南去，是去看屯子，看完了还得回来。回来的时候，先走这儿。”
“兴许人家就是路过。”
“路过的人不在梁上趴半夜。”
屋里没人再说话。豆子缩在炕角，眼睛在几个大人脸上转来转去，手里攥着他那只豁口的陶碗。石墩坐在炕沿上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手心的血泡结了痂，裂开的地方又渗出一点黄水。
“那就举烽。”石墩说。
“举你娘。”冯老三骂了一句，“你懂个屁的规矩。”
“规矩我懂。”穆老鬼开口了。
他不紧不慢，一条一条往外说，像在背一本早就翻烂了的册子：“白天放烟，夜里举火。见贼五十骑以下，举一炬；五十到五百，二炬；五百以上，三炬；千骑以上，四炬。每天入夜，举平安火一炬，一举即灭，乙燧见了，往南传，一燧传一燧，传到堡里，堡里就知道北边无事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没见贼就举烽，斩。见了贼不举，也斩。举了烽，还得遣人驰报，人比火慢，可火说不清的事，人说得清。”
“听见没有？”冯老三冲石墩扬了扬下巴，“没见贼。马粪不是贼，箭也不是贼。咱们现在点一把火，堡里的哨马跑三十里过来，一看，什么都没有，脑袋落地的是我。”
“那就派人去堡里报。”石墩说。
“派谁？三十里雪路，没马，走到天黑也走不到。半道上撞见那九个，正好给人家送菜。”
这话不好听，可是实话。韩策在心里过了一遍：三十里，雪深过膝，就算石墩这样的腿脚，也得走大半天。赤勒人在河谷里，骑着马，一个人在雪原上走，隔两里地就能被看见。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那今晚不举平安火。”
几个人都看向他。
“平安火是一举即灭，乙燧天天等着看。今晚到了时辰，咱们这边不亮，乙燧就知道这边出了事。”韩策说，“咱们没举烽，不算误举。乙燧看不见火，自己会往南报。”
冯老三的脸一下子沉到了底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不举平安火，跟举烽有什么两样？”冯老三的声音拔高了，“堡里一样要派人来，来了一样要查。查什么你知道吗？查人数，查军器，查粮，查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韩策看着他，想起柴堆背后那几捆换了新绳的柴。他慢慢地说：“燧长，积薪还够举几炬？”
冯老三没回答。
“得先知道有几炬，才好说举不举。”韩策转向穆老鬼，“穆叔，咱们去看看。”
冯老三一步横到门口，挡住了。
“积薪是军器，没有燧长的令，谁也不许动。”
“燧长，”石墩站了起来，他站起来的时候头几乎碰到屋梁，“看一眼，又不烧。”
冯老三的手搭上了刀柄。石墩没动，也没往后退。穆老鬼拿起靠在墙边的弓，没搭箭，只是拿在手里。
冯老三看了看石墩，又看了看穆老鬼，最后看了一眼韩策。他让开了。
积薪还是方方正正的一垛，草帘子苫着，上头压着雪。石墩一把把草帘掀开，抓住最外面一层柴捆往外拽，拽出来两捆，柴垛里面露出来一个黑洞。
石墩愣了，又拽了几捆。
外面一圈是柴，码得整整齐齐，一人多高。里面是空的，只塞了些枯苇子和烂草，拿手一按就塌下去。一垛积薪，剩下的连三成都不到。
谁也没说话。风从柴垛的窟窿里灌进去，呜呜地响。
“冯三，”穆老鬼说，“你把积薪卖了。”
冯老三站在雪地里，没辩，也没跑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根草棍叼上，叼了半天，才说：“卖了。秋天卖的，卖给过路的车队，一车换三斗粟。”
“那是举烽的柴。”
“举烽？这燧十一年没举过烽。”冯老三把草棍吐了，“你们以为燧里的粮是怎么够吃到年根底下的？上头一个月少给两斗，车夫再扣一斗，你们喝的那些粥，有一半是这垛柴换来的。”
豆子小声说：“那……那缸里的粮……”
冯老三没理他，只看着韩策。
“你想去堡里告我，行。”他说，“积薪不足，燧长斩，燧卒连坐，一人四十棍，发到更北的燧去。你脚上那俩脚趾头，挨四十棍，到了北边，正好冻掉。”
他说的是真的。韩策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来过这条规矩，燧里出事，从来不是一个人担。
冯老三不是蠢人。他把自己的脖子和所有人的脖子拴在了一根绳上。
韩策没再看他。他走到柴垛跟前，把剩下的整捆柴一捆一捆地数。数完了，又估了估那些枯苇子。
“够一只烽笼烧小半个时辰。”他说，“举一炬，够了。”
“举给谁看？”冯老三冷笑。
“举给乙燧看。”韩策转过身，“平安火照常举。”
穆老鬼皱起眉。
“我刚才想错了。”韩策说，“咱们不举平安火，乙燧能看见，那九个人也能看见。他们就趴在一里外看着咱们，今晚燧上不亮，他们就知道咱们发觉了。他们会等，会换个时辰来，会绕到咱们想不到的地方来。”
他拿拐棍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平安火照常举，一举即灭，跟每天一样。他们以为咱们什么都不知道。等他们真露了面，见了贼，再举烽，那时候举，合规矩，谁也说不出什么。乙燧一传，堡里天亮前后就能有人来。”
“天亮前后。”穆老鬼重复了一遍，“那之前呢？”
“那之前，咱们自己守。”
冯老三笑出了声：“五个人，一个瘸子一个娃娃，守九个赤勒骑兵？”
“不守，就得跑。”韩策说，“三十里雪地，他们骑马，咱们走路，跑不到一半就让人追上。何况弃燧也是斩。上墩台躲着，把梯子抽了，他们够不着，可他们会把坞院里的东西全烧了，粮、柴、屋子，烧完了在底下等，等咱们在上头冻死。”
他又在圈里画了几道。
“燧在土岗上。北面西面是陡坎，马上不来。南面是门。东面是缓坡，墙塌了一截。他们是从河上来的，河在东边，最省事的路是走东坡，打那个缺口。”
“要是他们不走你画的道呢？”穆老鬼问。
韩策停了一下。
“那咱们就都死在这儿。”
这话说出来，屋外安静得只剩风声。豆子的嘴唇抖了抖，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冯老三看着雪地上那个圈，看了很久。
“我是燧长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守，可以。有两条。一条，积薪的事，烂在肚子里，谁也不许往外说。二一条，活下来，往上报功，我领头。”
“第二条行。”韩策说，“第一条，活过今晚再说。”
冯老三咬着后槽牙，半天，点了一下头。
韩策抬头看了看天。日头已经过了正中，灰白的一团挂在南边，没有一点热气。离天黑，不到三个时辰。
冯老三没再说话。他走开的时候，往南边那条官道看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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