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把望海镇裹得严实,码头边上的灯火稀稀拉拉,远处渔户的屋舍早已沉寂,只有零星一点油灯微光从窗缝漏出来,很快又融进浓稠的黑里。海风比白日凉上许多,带着海水浸出来的寒意,一阵阵扫过石阶,卷起地上细碎的沙粒,轻轻摩擦石面。
阿青回临时落脚的小屋歇息,老瘸子腿脚不便,早早靠着干草堆闭目养神。老黄牛卧在离李狗剩不远的地方,脑袋埋在前腿之间,呼吸绵长平稳,像是沉入深眠,只是偶尔耳朵轻轻抖一下,捕捉夜里飘来的动静。
李狗剩独自坐在一层一层往滩下延伸的青石台阶上。
赵伯当初托付给他的那本泛黄旧书摊在膝头,纸页脆薄,边角磨得起毛,上面记载着最基础的吐纳法门,是赵伯早年偶然得来,又传给他的东西。之前一路奔逃赶路,危机接连不断,他大多时候只是随性运转真气护身,没有沉下心,按着书上的法子好好打磨自身灵气。
今日在码头听完老瘸子说起旋涡与飞升台另一面的秘事,心底诸多疑问盘旋不散,反倒让他生出念头,趁着这安静无人的长夜,沉下心修炼。
书页停在第三页。
上面的字句晦涩,他已经翻看过无数次,往日只能勉强跟着引导,吸纳天地间稀薄的灵气,在经脉里游走一圈,散入四肢百骸。玄黄界灵气本就枯竭,周遭能吸纳的灵气淡得像一缕轻烟,吸纳缓慢,想要凝练更是难上加难。
李狗剩缓缓闭上双眼,摒除杂念。
柳村军官拔剑相向、海面和陈方士对峙、老瘸子讲述翻船旧事、老牛蹄上那道陈旧疤痕、旋涡彼岸那个等候之人……纷乱的画面一一从脑海掠过,被他慢慢压下。他依着书上的法门,口鼻配合,绵长吐纳,一点点牵引四周散逸的灵气,顺着经脉缓缓向内汇聚,朝着丹田位置送去。
灵气轻飘飘,散漫难控,像是抓不住的流水。
往常灵气入体之后,多半顺着经脉散开,只留薄薄一股在体内流转。这一晚,李狗剩耐住心神,按着书上记载的法子,不断向内收拢、挤压。一缕又一缕微弱灵气持续汇入丹田,他不断引导,反复压缩,不让灵气四散流走。
一次,两次,十次……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丹田之内,原本散乱飘忽的灵气忽然猛地一震。
嗡。
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够感知到的微响,自体内深处传开。原本四处游窜的灵气猛地收拢成团,互相缠绕、挤压,最终凝作一颗黄豆大小的气旋,稳稳停在丹田之中,缓缓旋转,不再溃散。
凝气成旋。
李狗剩心头一动,缓缓睁开双眼。
夜色之中,他掌心向上抬起,丹田之内那枚气旋轻轻一转,浑厚的真气顺着经脉流淌而出,汇聚到手掌之上。一股温热厚重的力量铺展开来,和从前那股单薄、飘忽的气息截然不同,底蕴厚重,量感比往日厚了不止一倍。
这便是凝气境。
之前他只是凭着肉身底子和本能真气勉强御敌,灵气散在体内,消耗极快。如今灵气凝成气旋,相当于在丹田里面存下了一口源源不断的源泉,只要气旋不散,真气就能持续供给。
他目光落向身侧斜放的柴刀。这把刀跟着他从柳树村一路走到海边,刀身豁口斑驳,看着简陋普通,却是他最顺手的兵器。
李狗剩伸出手握住刀柄,丹田气旋转动,真气顺着手臂源源不断灌入刀身之内。
淡金色的微光从刀身内里慢慢透出来,顺着刀脊铺开,一层柔和却稳固的金光牢牢贴紧刀刃,没有外泄,也没有一闪而逝。金光稳稳附着在刀面,明明是真气所化,却凝而不散。
海风不断吹过,刀身之上的金光自始至终稳稳贴着,不见暗淡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夜色持续流淌。金光就这么静静伏在柴刀刀刃上,亮了整整一夜。
不知什么时候,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。
阿青已经醒了,她没有出声惊扰,只是静静站在几步之外,借着夜色,看清那把柴刀表面贴着的一层金光。她见过不少修行之人运转灵气,清楚凝气这一关在灵气枯竭的玄黄界有多难跨过。很多人苦修数年,都难以把散乱灵气凝成型。
她目光落在李狗剩身上,安静看了片刻,没有开口多说半个字,只是对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简单一个动作,里面藏着认可。
李狗剩听见脚步声,转头看她,随即手腕一收。丹田之内的气旋放缓转动,灌入刀身的真气缓缓回流,刀刃上那层金光一点点淡下去,最后尽数消散,柴刀又变回那把满是豁口的寻常旧刀。
他抬手,把柴刀收回腰间刀鞘,扣紧带子。
做完这些,他抬起头,望向东方的海面。
天边的夜色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浓黑,靠近海平线的地方,悄悄晕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。长夜走到尽头,天快要亮了。
海风吹在脸上,带着拂晓时分特有的凉。
李狗剩低头,内视丹田,那颗豆大的气旋依旧安稳缓慢地旋转,灵气源源不断在里面循环。跨过凝气这一关,他的底气,比从前足了许多。
前路还有临淄要去,城东铁匠铺里藏着李耳留下的旧债,藏着阿舟失踪十五年的秘密。陈方士留下的谜题、两头牛的谜团、旋涡对岸那个未知的存在、咸阳深宫之中那一块低语的天外陨石,一桩桩,一件件,都还悬在前面。
之前赶路,他大多是被动卷入风波,靠着一股不怕死的悍气硬扛。现在踏入凝气,才算真正踏足修行的门槛,手里有了更多自保的本事。
阿青走到石阶边,顺着他的视线一同望向东方海面,低声开口:
“天亮之后,我们就要动身往临淄去。齐地如今遍布大秦的密探方士,路上不会轻松。”
“嗯。”李狗剩应了一声,目光又扫过不远处卧着的老黄牛。
老牛不知何时也抬起了脑袋,金色眸子安安静静望着东方海平面,仿佛也在等候日出。它依旧没有任何异动,可李狗剩心里清楚,这头年岁漫长、从旋涡那边归来的老牛,一直都陪着自己。
老瘸子这时也拄着竹杖慢慢走过来,睡眼惺忪,一眼就察觉到李狗剩身上气息的变化,浑浊的眼睛微微一亮,随即又归于平静,只缓缓说道:
“跨过凝气,是好事。但你要记牢,这天地之间,藏着的东西,远不是这点修为就能应付的。临淄城内水深,万事谨慎。”
李狗剩点头记下。
天边那层白光越来越亮,第一缕朝阳,快要破开海面的黑暗。
新的一天来了,去往临淄的路,即将正式启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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