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暴在他们接近岛屿的时候突然就停了,像是有人把开关关掉一样。
海面一下子风平浪静,船稳稳地靠上礁石。三人一牛从裂缝往里穿行,脚下礁石覆着绿海藻,滑得厉害。老瘸子拄竹杖,杖头在坑洼石面上轻点,落点次次精准。
走了一会儿,前路一分为二,左边窄,石壁上有刻痕;右边宽,石壁光滑干净。
“走左边。”
阿青拉住他:“为什么?”
“上次梦里见过。”
他没解释,走进左边的通道,果然,尽头是封死的石壁,上面刻着一行古字,他一个都认不得。
“看吧。”阿青淡淡呛了一句。
李狗剩挠挠头,退出来走右边,三人一牛继续走,拐了几个弯,前面豁然开朗。
是个石洞,洞顶高得望不到头,空旷回声层层叠叠。空气里咸腥味沉了数倍,脚下全是锋利碎石。
“你爹来过这里。”老瘸子仰头看石壁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在回船上时候,衣服缝里全是这种灰白石屑。”
李狗剩转头,岩壁正中一行大字:李耳到此一游。刻痕极深,他走上前,手掌贴上去,能摸到笔画微微发颤的痕迹,他想起玉简画面里父亲握黑色石头的手,从头至尾都在抖。
“这字绝对是你爹写的。”老瘸子补了一句,“丑得跟我补了十几年的破渔网一样。”
李狗剩放声笑了,笑的很放肆,这人跟阿青一个路子,专拣噎人的话讲。
他往深处走,手背撞上一物,凉丝丝,他缩回手,低头一看,是一截白骨,细小,像人的指骨。他蹲下来,把骨头拾起,轻轻放到石壁边,没带走,但调转了朝向,让它对着出口。
“是什么?”阿青问。
“不清楚,大概是从前闯进来,没能出去的人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死人不会咬人。”他往前走了两步,回头补一句,“活人才会。”
阿青没接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石洞最深处放着一块浑圆大石,石面上卧着一枚玉简,通体漆黑,光泽温润,像在大地深处沉寂千年,被人反复摩挲磨出柔和玉光。
李狗剩久久凝望,三块灰绿,一块玄黑,四块玉简,全在这孤岛上聚齐了。
他上前拿起,翻到背面,两个笔画歪斜的字:牛归。
他低声念出来,泰山石屋的老道说过,父亲带走的正是这唯一一块黑玉简,此刻它正安安静静的放在父亲坐过的石凳上。李耳刻下“牛归”——这头牛,早晚会寻到这里来。
“牛归。”他又念了一遍。
老黄牛走到他身侧,低头,湿润鼻尖凑到黑玉简上嗅了嗅,抬眼望他,沉沉哞了一声。
李狗剩掏出三块灰绿玉简,一并摆在石面上,四块一拼,边缘纹路严丝合缝咬合,四个小点连成一条笔直长线。之前这条线指向东方大海,此刻方向陡然一转,垂直向下,直指石洞地面。
指向孤岛之下。
“老丈……”
老瘸子拄竹杖过来,低头看拼合的玉简,竹杖在石板上轻敲三下。
“门在水下。”
“嗯。”
李狗剩蹲下来,手掌平贴石板,一道极细石缝藏在石面上,手贴上去,缝隙里涌出一缕暖流。他明白了,飞升台不在东边,在水底,在这座孤岛下面。
“你爹当年下去过。”老瘸子在他身后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潜到半途,爬上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要往下走?”
李狗剩起身,掸干净掌心石粉,先看老瘸子,再望阿青,最后目光落在老黄牛身上。老牛静静回望,眼眸沉静,仿佛看过无数风浪。
“下去。”
老瘸子没有劝阻,竹杖叩石板三下,转身一瘸一拐往外走,走几步,停住。
“你爹当年离岛时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,如果真有人能推开这扇水底之门,那个人不会是他。”老瘸子转头,目光落定,“他没说出名字,只笃定,那人迟早会自己找来。”
李狗剩看着他,没出声,他清楚,那个人来了,就是他。
三人一牛顺着来路折返,走到石缝出口,李狗剩回头看了一眼石洞深处。刚才那截指骨,他挪到了石壁旁,骨端正对着出口。
踏出裂隙,日光刺眼,他站在礁石出口远眺,孤岛依旧矗立,浪潮不停翻涌,世间万物和来时没有两样。可贴身衣袋里多了这枚刻着“牛归”的黑玉简,玉身带着余温,像是还留着十五年前父亲掌心的温度。
他抓紧黑玉简,转身往海边走。牛走在他旁边,自己认识路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住,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玉简。
它在发烫,和之前那种温和的温热不一样,是烫,而且烫的方向不对,不是指向海面,是指向脚下。
这座岛的地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回应玉简。
“老丈。”他叫住老瘸子,“水下那个东西,是活的吗?”
老瘸子没有回头,他走了好几步,海风卷着他沙哑的声音飘过来。
“你爹当年下去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,他说,那东西在下面等了很多年了,它不咬人,它在等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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