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李耳的牛 [书号3681952]

第四章 断绳

《李耳的牛》 酸菜盖浇饭/著, 本章共3964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16:59

追兵来得比阿青预判的快得多。

林间枝桠哗啦作响,十几个身披厚重铁甲的魏国兵士从弯道灌木后面涌了出来,甲叶相撞,发出一连串冷硬嘈杂的叮当声。领头的是个跨着战马的年轻军官,一张方脸上横着一道刺目的旧刀疤,从左边眉骨斜斜劈开,一直拉到嘴角,看着便凶戾逼人。他目光一扫,瞬间锁定站在路中间、手里拎着柴刀的李狗剩,猛地拉紧缰绳,双腿一夹马腹,战马人立一声嘶鸣,堪堪在几步之外刹住脚步。

“就你一个?”刀疤军官的声音沙哑粗粝,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,视线来回扫过空旷的林间小路,似乎在提防暗处还藏着旁人。

李狗剩稳稳站在原地,柴刀横在身前,刀刃斜斜对着对方,闻言忽然咧嘴一笑,眼底没有半分慌乱:“怎么,嫌少?要是不够热闹,要不我先退回去,再给你叫几个过来凑数?”

军官瞳孔微缩,眉头狠狠拧起。他的目光落在李狗剩那把刀口还有几处豁口、寻常农户砍柴用的柴刀上,又顺着小路往后望去,后路安安静静,看不见半头牛影,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迟疑。

柳树村发生的事,早就在魏国边境的兵营里面传疯了。逃回去的残兵把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到处说,说那个养牛的少年是个妖人,赤手空拳掰断精良的青铜长剑,还有一头力大无穷的老黄牛,一头就撞碎了一整队披甲兵的阵形。这些传闻半真半假,将军下令务必捉拿此人,可他直到此刻,都很难把眼前这个一身粗布短褂、满身泥土的乡下小子,和传闻里那个可怖妖人对上号。

“你那头牛呢?”刀疤军官压着火气追问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长刀的柄上。

李狗剩微微抬了抬下巴,朝后方山林的方向扬了扬:“在后面歇着。想抓牛,想拿我,都可以。不过得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
“就凭你这一把破柴刀,也敢拦我们一队甲士?”军官嗤笑一声,满脸不屑。

“就凭我。”李狗剩手腕轻转,柴刀在掌心灵巧转了一圈,灵气顺着经脉源源不断灌入四肢百骸,皮肉之下蓄满一股滚烫的力量,“十几个披甲兵围杀我一个养牛的,这事要是传出去,倒是光彩得很。等你们上头将军问起,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兵士折在我一个人手里,你觉得,他会信,还是会治你治军不力的罪?”

这番话戳中军官的顾忌,他面皮狠狠抽搐几下,忌惮、恼怒混在一处,再也不愿多耗,猛地扬刀向前一挥,厉声喝出一个字:“杀!”

两侧的兵士应声散开,呈合围之势,提着长刀、长矛一齐朝着李狗剩扑杀过来,刀锋映着林间漏下的天光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。

李狗剩半步不退,体内真气轰然运转,浑身筋骨都跟着发胀,直接迎着刀网撞了上去。

一把长刀狠狠劈在他左肩,甲胄都没有的粗布衣瞬间裂开,皮肉翻卷,滚烫的血一下子渗出来。他像是浑然不觉剧痛,借着前冲之势,手里柴刀顺势斜劈,“咔嚓”一声,劈碎那兵士护腕,长刀脱手落地。又有刀锋擦着腰侧划过来,他猛地拧身侧身避让,错开致命要害,紧跟着往前一步,沉肩挥拳,重重砸在那人下颌,骨头碎裂的闷响响起,兵士当场瘫软倒地。

背后又有长刀破空劈落,来不及转身躲闪,他干脆不避,任由刀刃在后背划开一道血口,借着对方发力前冲的间隙,回身一记沉猛肘击,狠狠撞在敌人太阳穴上。

这群魏国甲士常年操练,对阵寻常山匪百姓向来碾压,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搏杀路数。这人不讲究精巧招式,不讲防守,你砍我一刀,我必要拼死还你一击,悍不畏死的气息扑面而来,一时间反倒被他身上那股亡命的悍气震慑住,围着他,谁也不敢贸然往前突进。

李狗剩喘着粗气,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唾沫啐在地上,抬眼盯着一圈兵士,声音沙哑带着戾气:“来啊,刚才冲上来的时候,不是挺能耐的?”

就在这时,一声低沉厚重的牛哞,从上方山坡滚滚落下。

一道庞大的黑影顺着斜坡直冲而下,正是那头老黄牛。它低着头,两只坚硬粗大的牛角正对兵阵,奔行之时地面都微微震动。下一秒,牛角狠狠撞上一名甲士的胸口,铁甲当场被撞得凹陷碎裂,甲片四下飞散,那兵士如同轻飘飘的布偶一般,直接被撞飞出去,重重摔在树干上,再也不动。

刀疤军官看见这一幕,脸色瞬间惨白。传闻居然都是真的!他哪里还敢恋战,慌忙拨转马头,想要策马逃开。老黄牛四蹄蹬地跨步追上,脑袋猛地一顶,军官整个人从马背上飞出去,摔落在数丈之外的草丛里,挣扎两下,便没了动静。

剩下的残兵早已胆寒,哪里还有半分战意,惊叫一声,四散朝着林子各处奔逃。

危机暂时平息。

李狗剩往后退了两步,后背重重靠在一棵粗树干上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浑身到处都是血污,左肩、腰侧、手臂横亘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,鲜血顺着伤口不停往下渗,浸湿衣衫,每动一下,撕裂般的痛感顺着骨头往脑子里钻。

坡上,一道轻盈身影快步跑下来,是阿青。她目光淡淡扫过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,没有过多神情,弯腰从背上的药草筐里翻出几捧捣好的青色草药,直接丢到李狗剩怀里。

“嚼碎,敷在伤口上,自己找布条缠好。”

草药入口,一股又苦又凉的味道直冲舌尖。李狗剩胡乱嚼碎,往伤口上一捂,随手扯出一截布条缠绕,可手上力道不稳,缠了两圈,稍稍一动就松脱开来。

阿青见状,上前一步,直接伸手把布条接了过去。她利落的避开伤口,一圈圈裹紧,最后在肩后打了一个紧实的死结,捆得很紧。

“忍着点。”她语气平淡,手上却没有放水。

李狗剩疼得抽了一口冷气,咧咧嘴:“你手可真重,一点都不知道轻点。”

“你话可真多。”阿青拍干净掌心沾到的药草碎末,把药筐重新背好,转身朝着山林深处继续走,“此地不宜久留,很快会有后续追兵赶到,走了。”

李狗剩牵起老黄牛的缰绳,忍着浑身伤痛,快步跟在她身后。

走了一小段,他忽然开口唤她:“阿青。”

“嗯?”阿青脚步不停,侧耳应了一声。

“你之前跟我说,正面硬拼最多放倒三四个追兵。方才我跟他们缠斗的时候,你一直在坡上看着,怎么从头到尾都没有动手?”李狗剩心里一直存着这个疑问,此刻才问出口。

阿青脚步顿了半息,又继续往前走,声音轻飘飘传来:“我在坡上看得分明,你应付得来。”

“那万一,我撑不住,被他们砍倒了呢?”

阿青转头瞥了他一眼,眼神冷静,没有半分玩笑意味:“那你死了,我就留下来,替你报仇。”

李狗剩一下子噎住,半天说不出话,过了片刻才哭笑不得:“你这人,说话可真不中听。”

“彼此彼此,你也没好到哪去。”

两人一路无言赶路,足足走了半个时辰,翻过那道高高的山梁,前方视野豁然开阔。一条大河横亘在他们面前,河面宽有十余步,河水湍急奔涌,层层浪头撞在水底礁石上,翻起白色水花。暮色慢慢压下来,天光渐暗,流动的河水泛着一层冰冷的水光,看着就让人心头发寒。

阿青沿着河岸上下游快速扫视一圈,岸边只有乱石与杂草,看不见半座木桥或者石桥。

“没有桥。”她沉声说道。

李狗剩看向翻滚的河水:“你会水?”

“略会一点,勉强能自保。你呢?”

“我不会游水。不过,我会编绳。”

阿青微微侧目,眼里带着一点诧异:“编绳子?靠绳子过河?”

“嗯。”李狗剩走到水边,岸边生着好几棵高大的老柳树,垂下长长的柔韧枝条。他蹲下身,伸手扯下一束束结实柳枝,很快就把枝条互相拧绞,不多时,便搓出一条手腕粗细、韧性十足的长绳。

他把绳子一头牢牢捆在岸边粗壮的柳树主干上,打了个结实的死结,另一头用力一抛,越过奔涌河面,朝着对岸送过去。

“抓着这根绳子,借力趟水过去。”

阿青上前,抓住绳头,小心翼翼踏入河水。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她的腰,刺骨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。她一手紧紧拉住柳枝绳稳住身形,另一只手拨开迎面冲来的水流,一步一步慢慢往河心挪。到了河中央,激流猛地冲击过来,她身子狠狠一晃,牙关咬紧,死死抓着绳子稳住重心,好不容易,才踏上对岸的河滩,回过头,朝着李狗剩招手示意。

李狗剩解开握在手里的绳段,深吸一口气,纵身踏入河水。河水很快没过腰腹,河底长满湿滑青苔,脚下很容易打滑,湍急水流不停推着他,想要把人冲往下游。等水深漫到胸口,他下意识回头一望。

老黄牛安安静静站在方才的河滩上,没有下水,就那样静静望着他。

李狗剩没有出声呼喊,就这么隔着翻涌浪涛,和老牛遥遥对视。片刻沉寂之后,老黄牛低低哞了一声,抬步稳稳踏入河水。庞大身躯在水流里面移动得格外沉稳,奔涌的浪头撞在它身上,根本撼动不得分毫。它一路走到李狗剩身侧,牛头微微一侧,牛鼻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,像是在护着他。

李狗剩腾出一只手,轻轻拍了拍粗糙的牛颈,低声笑了一句:“每次都这样,非要我先下水,你才肯动身。”

老黄牛甩了甩尾巴,不理会他的打趣。

一人一牛借着绳子借力,慢慢走到对岸河滩。河风一吹,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,寒气裹着湿气钻进皮肉,冻得两个人止不住发抖。

可就在这个时候,走在前头的阿青猛地停住脚步,右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短刀的刀柄上,全身戒备起来。

“绳子呢?”

李狗剩心里咯噔一下,急忙回头看向河面对岸。方才牢牢捆在柳树上的柳条绳,不见了。他明明亲手系紧死结,绝不可能被水流冲断冲走。

“被人收走了。”阿青脸色沉了下去,目光死死盯着对岸幽暗的林地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追兵没有渡河过来。他们悄悄摸到岸边,把绳子解开收走了,就是堵着我们,等着我们无路可走,只能原路退回去。上下游能过河的桥,想来也早就被他们派人守住了。”

退路,被掐断了。

李狗剩握紧手里的柴刀,怀里那片从父亲那里传下来的玉简,忽然又开始发烫。他凝神沉下心神,催动灵气去感知玉简,一行比先前更加浅淡模糊的字迹,缓缓浮现在玉片之上:三日内,泰山有变。另有黑衣者尾随。

“黑衣?”李狗剩眉头紧锁,抬眼看向阿青,“什么黑衣人?”

阿青手指越扣越紧,指节泛出青白之色,目光来回扫向道路两侧密林的重重阴影,仿佛那些幽暗树丛里面,正藏着窥视他们的眼睛。

“齐国修士。我认得他们这身打扮。当年,就是他们,一路追着我哥阿舟,追了整整十五年。”

“那他们的目标,一直都是阿舟?”

“从前是。”阿青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融进哗哗的河水声里,“但是现在不一样了。他们这一路追过来,要找的早就不是我哥,是你怀里的这枚玉简。”

暮色彻底沉落,两岸山林阴影越发浓重,无形的寒意,比河水还要冰冷,悄悄裹住两人一牛。暗处的追兵,还有不知藏在何处的齐国黑衣修士,都还在盯着他们。
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
作者的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