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是被偏头痛叫醒的。
凌晨四点半,天还没亮,太阳穴像被人拿钝器一下一下敲。她摸黑爬起来找止痛药,出租屋就十二平米,两步撞到桌角,疼得龇牙。
昨晚哭太狠了。
她拧开矿泉水灌了两片药,坐在床沿缓了五分钟。脑子里还在自动回放那三页纸的哭戏——第三场她收着演了,没把底牌全亮出来。
那个叫沈砚的人说得对,她确实是收着的。替身做久了,习惯性留三分力,怕被人看出来“这个替身演得比正主好”。
可昨天她没收住。
林昭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名片。白底黑字,沈砚。
她翻到背面——“替身不署名,但演员署名”。字写得潦草,最后一笔拉得长。
她把名片翻回正面,拿手机搜了一下。
沈砚,三十五岁,导演。作品列表不长,两部文艺片一部网剧,豆瓣评分都在七以上,票房一般。
最近一条新闻是半年前——“沈砚新片因资金问题停摆”。底下评论三条,两条问他什么时候开工,一条说他“拍得太慢饿死投资人”。
林昭把手机放下。
糊咖导演,穷得叮当响。名片背面那行字看着挺唬人,兜里估计比她还干净。
但她还是把名片小心地夹进剧本里。
五点半到片场,化妆间里已经热闹了。陆薇的御用化妆师正在摆弄刷子,看见林昭进来,嘴一撇:“替身坐门口那个凳子,别碰我的刷子。”
林昭习惯了,坐到角落的小马扎上。化妆师给她上妆只花了三分钟——扑层粉底,画条眼线,连假睫毛都没给贴。“反正镜头不拍你正脸,差不多得了。”
“张姐,”林昭对着镜子看了看,“今天三场哭戏,能不能把眼妆做防水一点?我眼泪多,怕花了。”
化妆师翻了个白眼:“替身哪那么多要求。”
最后还是给刷了一层防水睫毛膏。林昭道了谢,抱着剧本去片场等。
陆薇十点才到,带着三个助理两杯冰美式。她今天心情不错,见谁都笑,路过林昭的时候停了一下:“昨天那条正脸我补了,老赵说接得还行。你今天好好哭啊,别让我补太多条。”
“陆老师放心。”
陆薇满意地走了。小鹿在旁边翻了个白眼,压低声音:“她昨儿九宫格自拍P了四十分钟,今天倒是来得挺早——十点。”
“行了。”林昭把剧本翻到第三页,“帮我搭一下词。”
三场哭戏连着拍。第一场是丫鬟被冤枉偷了小姐的玉镯,跪在院子里哭诉。
林昭跪下去,眼泪说来就来。
“卡。”导演看了看监视器,“替身情绪再收一点,第一场是委屈不是嚎丧。”
林昭点头。她知道。
昨晚她在旧棚里排过这段,第一场委屈里藏着怕——怕被赶出去,怕瞎眼的娘没人管。她收着演,声音压着颤。
第二条,过了。
导演喊“替身休息,陆老师补正脸”的时候,林昭站起来退到一边。陆薇坐到她刚跪过的位置,滴了两滴眼药水,对着镜头挤眉弄眼。
“卡!陆老师眼泪再自然点。”
陆薇又滴了两滴。
林昭站在场边看着。她脑子里自动拆解——刚才那个机位如果稍微再低半寸,能带到丫鬟攥裙角的手,委屈感会多一层。
但她没说。替身不说话。
中午放饭,林昭刚领了盒饭,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:王姐。
她接起来。
“昭昭啊,听说你昨天挨了五巴掌?脸没事吧?”王姐的声音甜得发腻,“陆老师那边我跟她团队沟通了,以后打戏都用借位啊,你放心。”
林昭听着,拿筷子戳了戳饭盒里的鸡腿。王姐是她经纪公司的经纪人,签了她三年,给她接过八个替身活,抽成百分之四十。
上个月她提想试试正经角色,王姐说“你长相没辨识度,再等等”。
“谢谢王姐,”林昭说,“那今天下午三场哭戏——”
“哎对了,我正想跟你说这个!”王姐声音又高了八度,“陆老师那边说了,今天哭戏要是效果好,她下一部戏的替身也给你留着。片酬涨百分之十呢!姐给你争取的!”
林昭把鸡腿夹给小鹿,自己扒了口白饭。
“王姐,我昨天看了《凤鸾》剧组招文替的通告,那个给钱多——”
“那个不行!”王姐打断她,“那个组跟陆老师这边有竞争关系,你去接他们的活,陆老师知道了多不好。听话啊,好好把陆老师伺候好,长线饭票。”
长线饭票。林昭嚼着这四个字。
她想起上个月王姐带她去见一个副导演,席间让她给全桌人倒酒,说“昭昭条件好,就是不会来事”。那天她倒了八杯酒,回去吐了半宿。
第二天王姐说那个副导演觉得她“不够机灵”,角色给了别人。
“王姐,”林昭放下筷子,“我昨天在片场哭了五条,脸肿了。今天三场哭戏连着拍,偏头疼得厉害。能不能跟陆老师那边说说,加个替身署名?不署名在片尾,就在演员表后面加一行小字——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昭昭啊,”王姐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人挑唆?替身署名这事圈里没人这么干。你要这么闹,陆老师那边不高兴了,以后替身的活都不给你,你喝西北风去?”
林昭闭上眼。脑子里浮现昨晚沈砚递名片时的眼神——别人看替身是看道具,他看替身像在看一个还没挂出来的招牌。
“我就是随口问问。”她说。
“这就对了嘛!”王姐声音又甜回来,“好好干,姐不会亏待你。对了,下午哭戏你多用点眼药水,别真哭,伤眼睛。替身嘛,差不多得了。”
挂了电话,小鹿凑过来:“王扒皮又PUA你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咋不怼她?”
“怼了谁给我接活?”林昭把最后一口饭扒完,“先吃饭。”
下午三场哭戏连着拍。第二场是丫鬟被赶出府,站在大门口哭。
林昭走位的时候发现机位换了,从平拍变成了稍仰拍。她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导演,”她举手,“这个机位如果我从右边入画,肩膀挡住一半门框,哭的时候低头,眼泪能正好砸在门槛上,收声会清楚。”
导演愣了一下,看了看监视器:“你试一条。”
林昭从右边走,低头,眼泪砸在门槛上。收音师竖起大拇指。
“过了。”导演看了她一眼,“替身,你叫什么?”
“林昭。”
“行,记住了。下回有合适的活叫你。”
陆薇在旁边补妆,脸色不太好看。
第三场是重头戏——丫鬟得知亲娘死了,跪在雨里哭。洒水车就位,林昭跪下去,三页纸的独白加哭腔,一条过。
偏头痛准时炸开。她扶着道具门框缓了半分钟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陆薇补完正脸走过来,难得给了个笑脸:“哭得不错,下次还找你。”
林昭点头道谢。
收工的时候,小鹿帮她收拾东西:“你今天哭得也太真了,我在旁边看得眼泪都下来了。你咋做到的?眼药水都没用?”
林昭笑了笑:“想想自己那点破事就哭了。”
她没说系统的事。因为连她自己都还没搞明白——每次沉浸式演完一场重头戏,偏头痛半小时,一天最多两次。
第三次尝试的时候脑子像被抽空了一样,台词都记不住。今天正好两次,第二场和第三场。第一场她没用,怕撑不到后面。
回到出租屋已经晚上九点。她洗完澡坐在床上,把沈砚的名片翻出来看了半天。
“哭得比今天好,打。哭得跟今天一样,别打。”
今天第三场她觉得自己哭得还行。至少导演问了她名字。
林昭拿起手机,犹豫了半分钟,按了名片上的号码。
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喂。”还是那个沙哑嗓子,背景里有翻剧本的哗啦声。
“沈导,我是林昭。今天陆薇那三场哭戏,我替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三场,丫鬟得知亲娘死了那场,我哭的时候想的是我外婆去世那年,我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明天下午两点,城西老纺织厂,有个试镜。”沈砚报了个地址,“一个短片,女三号,戏份不多但不好演。你来。”
“什么角色?”
“一个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的女工,被机器绞断三根手指,还要笑着跟工友说没事。”
林昭咽了口唾沫:“我没演过这种。”
“你外婆去世那年你多大?”
“十九。”
“那你就演十九岁的自己。”沈砚顿了一下,“别用眼泪。用笑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昭坐在床上,偏头痛已经消了,但太阳穴还一抽一抽的。她翻出明天要试镜的地址记下来,又把剧本夹里那张名片拿出来看了背面那行字。
替身不署名,但演员署名。
她打开手机备忘录,开始查“纺织厂女工”“断指工伤”“女工日常”的资料。查到凌晨一点,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。
临睡前她给王姐发了条消息:“明天下午请假半天。”
王姐秒回:“干嘛去?”
林昭想了想,打字:“看病。偏头疼。”
王姐:“早点回来,晚上陆老师那边可能有夜戏。”
林昭没回。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,闭上眼。
脑子里已经开始演了——纺织厂,机器轰鸣,女工笑着举起断了三根手指的手。
明天得让沈砚看见,她笑比哭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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