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
人生乘早须尽欢, 莫余遗憾空嗟叹。
圣贤留名古来少,瑶姬一去一千年。
和金巴分手以后,桑天亮放开手脚大干,一时间,财大气粗,两年换一个老婆,都换到第六个了。看来还要继续换下去。不是不中意老婆,而是不中意老婆生的娃,或者兼而有之。
二号平硐是一座老矿,平巷一千八百多米,再就是二百多米的上山。采的煤从一条竖洞里灌下来,直接灌在矿车上,由吕克斯的五头驴车往外拉,省了绞车和电费。
司徒耒排查的时候发现毛驴下井,大吃一惊。因为按照《煤矿安全规程》,动物是不能入井的,批评桑天亮并让他整改,桑天亮振振有词:“我们这是小煤窑呀又不是你们国有大矿。”司徒耒大声呵斥:“小煤窑也不行!国家也有《小煤矿安全规程》,你这么干,犯法!”并拿出《规程》给他看。桑天亮无语了。
可喜可贺,司徒耒多半年就调走了。姚大乾只要钱,管他驴还是骒子,桑天亮我行我素,继续用驴工给他挣钱。
中国许多俗话都是有道理的:瓦罐不离井上破,只要来的回数多。又一年过去了,吕克斯给五辆矿车装满煤,站在头一辆车后面逍逍遥遥地往外走,这时,身后呯地一声巨响,气浪沿巷道直冲而出,后面三辆车被掀翻,驴也因公死亡,前面两头驴受惊,气浪加杂着石块木块,飞也似的往出窜。吕克斯被后头的驴撞上屁股,驴一偏头又撞上支架,矿车脱轨,木支柱哗啦啦就倒了,车被压住,驴被困住,后腿也折了。
吕克斯幸运,被挂在头辆驴车上拖出矿井。
原来,负责把散落在矿车旁边的煤往车上拾掇的工人见矿车远去了,斜靠在岩壁上点烟歇乏,谁知煤尘就爆了。他也就报销了。因为有后头四辆驴车遮挡,吕克斯得以死里逃生。
桑天亮一边给宝峡煤业公司救护队打电话抢险,一边把吕克斯送到医院。尚可辛故伎重演,用眼神“嗯?”。桑天亮伸头看看吕克斯,见吕克斯双泪横流,嘴巴一开一合,想说话又说不出来,估计伤情不大;再说,吕克斯虽然挣了矿上不少钱,但也是矿上的功臣,以后还指望他再立新功哩,说什么也得救。他突然指着墙上“救死抉伤,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”发火:“你医院是干什么吃的?还‘进则救世,退则救民;广博慈爱,追求卓越’,你们阿们价宣扬,就给我桑天亮阿们价弄,别想哄颂老子我!”
尚可辛赶紧命令护士抬进去。
一检查,吕克斯只撞断了髋骨,拖伤了脚巴骨,磕掉了一颗门牙。住了一个月院,回家养了两个月,没花桑天亮多少钱,完完整整一个人回来了。把桑天亮高兴得亲自在马大胡子酒店为他接风,第二天给他结算了以前的工钱,又给了五万元去买驴,回来重整旗鼓,再大干一场,挖更多的光阴。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人,又派人上家里去催。庄子里人说,早领上婆娘娃娃出门了。
就这样,吕克斯人间蒸发了。——人们议论纷纷:难怪叫“驴”克斯,比马克思都多了一“户”,厉害。
自从与金巴分家,桑天亮说一不二,谁敢违忤他就断手断脚,还没人敢这么戏耍他,这回窝囊的他泪蛋蛋直往下淌;伤心也就罢了,都被人骗得惨成这样了,还有暗刀捅了过来。第二天到矿上一看,办公室两边赫然挂着一幅对联:
心狠手黑天天赚,
伤心落泪给谁看?
横批:
天良丧尽
气得桑天亮一把撕了:“查!”
到哪儿去查呢。正如他说的,小煤窑嘛,又没正规招工手续,今天你来,明天他走,查个沟子。
自认倒霉吧。
金鑫煤矿自交给尕苟子管理以后,头两年效益还好,一年间百分一百、百分之二百还分红一两回,后来就逐渐减少,再后来干脆没有了。金巴问尕苟子咋回事,尕不理说,“没煤了,挖的尽是烧变(注1),卖不上价钱。”金巴也就信了。
但桑天亮不信。桑天亮偶尔也挖一些烧变煤,知道这种煤虽然不好烧,但火力硬,大凡水泥厂都争着买,价钱不低,就撺掇金巴找尕苟子查帐。金巴找,尕苟子老躲着不见,找到家里,媳妇说:“打去年开始,推说矿上忙,事情杂,营干多,阿里着家。”小金即溜,说,“所说在金河大酒店有包间,成天男男女女,出出进进,不知搞啥鬼明堂。”金巴直奔金河大酒店,一问吧台,服务生说,“将才进去,八零八房。”
金巴去敲门,明明听见里面有人语声就是不开门。金巴火了,一脚踹开,却不见苟不理。尕苟子本来身子就矬,又蹲在沙发下面,仿佛一板子打在头顶,又矬了一截,象块树桩。只见这截“树桩”将烟盒内的錫纸折叠成长条,锡纸上放着白沫沫,他左手捏住锡纸,右手拿打火机在下面熏,鼻子贴着锡纸一脸陶醉地吸,吸,吸。见金巴一头撞进来也不为所动。过完瘾,淡然地对金巴说,“哥,来一口吧,挣钱就是为了受活(注2)。吸了这个,才知道啥叫活人哩——神仙不如咱啊。”
金巴四下一打量,床上还有几个男女烧黑膏子的烧黑膏子,吸白粉的吸白粉。
“好你个尕狗,挣几个臭钱烧的!染上这个,即就是挣座银山金山也干求旦。(注3)”他一掌打掉尕苟子递过来的锡纸,提溜起他的耳朵:“怪不得矿上‘没效益’,感情都叫你买了这个?这叫犯法害己呀!叫上天亮,查帐走。”
尕苟子耳朵差点被提掉,疼的大叫:“哥,你丢手,你丢手。帐,会计弄好好儿的,你查,任你查。”
小金正好进来,嘴巴附在金巴耳边:“我打听过了,有两套帐,一套是实际营收,另一套做给股东看;要查得赶紧,会计是他小舅子,得了信儿查也是闲的。”
金巴收了所有人的手机,免得通风报信,搡倒尕苟子,直奔金鑫煤矿。
一突查,果然两套帐。他快刀斩乱麻,让小金当矿长,闵可任会计兼出纳。
谁知尕苟子早有防备,将金巴和桑天亮告到法院,理由很充足:营业执照上白纸黑字写着:法人代表苟不理,你金巴、桑天亮违法、侵权。
于是,一场马拉松官司从此开展,一会儿判决苟不理胜诉,一会又改判金巴、桑天亮胜诉,双方比赛看谁钱多。
猫和老鼠打一仗,包老爷跟前立了状子;
你心狠来我不让,河沿上看把谁渇死!
反正咱有的是光阴。教师爷打架,看谁先把对方盘软。
注:
1、“ 烧变”:即“烧变煤”的简称。指煤层自燃,高温烘烤或熔融围岩后 发生变质作用的特殊煤。
2、爱活:舒服。
3、干球旦:指扯旦,无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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