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若妖孽冲天,落地,复归人形——正是胡录。
“这修仙界,果真无垠。”数年漂泊,他方生此感慨。
闻听此地有“练气门”,胡录心生好奇,落足探访。
若说跌宕可老山脉是一条蛰伏巨龙,练气门便踞于龙尾。灵云缭绕,山势陡峻,仿佛龙尾摆荡,甩出这方迷幻险地。
练气门与可老仙族同栖一脉,又传闻和仙幻峰颇有渊源,只是其中旧事,早已湮没在岁月之中。
修仙界通识:筑基之前,称作练气。可练气门的弟子,筑基功成之后,依旧日日持守“练气”不辍,胡录心中大惑。
他行于山道,体内火龙龙骨微动,身形倏忽一转,换作另一副容貌。寻常幻化仙术,遇上境界高者便会一眼勘破;唯有这火龙道身的形变之能,便是结丹修士,也难窥其中虚实。
山亭之中,四名练气期散修正歇脚。三男一女。
女修名甄坞芝,玉面红唇,眸似蒙着一层薄纱,喜怒不形于色。一名少年面皮白净,唤作任亥兴;一人豪气外放,名冯无边;还有一人神情沉毅,眉宇间已有风霜,正是当年焚香求仙、与胡录偶遇的少年武寥,如今已然修出几分气象。
几人结伴而行,只为在乱世之中苟全道途。听闻练气门广招门徒,特意前来碰碰机缘。
胡录隐去自身筑基修为,上前拱手:“在下罗洪,孤身散修,愿与诸位同道同行。”
冯无边豪气顿生,目光却不经意扫过胡录手上翡翠扳指——此物是胡录父母遗物,不含半分灵力,只留作念想。
任亥兴开口:“听闻此门择徒,不拘修为根骨,唯独重心性。”
甄坞芝神色淡然:“筑基方可悟道心,此门规矩倒有通融。”
武寥一声冷哼:“众声沸沸,未必便是福缘。”
冯无边放声大笑:“入内一看便知!”
胡录含笑,悄悄将那枚扳指褪下收好。
行至山门,三丈高的拱形石阙矗立眼前,“练气门”三字以血色书刻其上,触目生寒。
任亥兴赞叹:“好一股气势!”
甄坞芝道:“果真不负此行。”
武寥撇了撇嘴:“是好是坏,尚难定论。”
冯无边昂首阔步:“走!”
踏入山门,自有门下弟子引往接待之所。远远望去,一众练气门弟子盘坐一堂,如同私塾学童,彼此交头接耳,面上神色变幻,透着一股诡异。
不多时,一名筑基修士负手而来,目光锐利如电——正是门主之子施戈铸。
接待弟子连忙躬身:“诸位好造化!门主公子亲自前来甄选,绝不会漏掉心性上乘之人。”
众人心中振奋,凝神调息,静待考校。
施戈铸落座,逐一审问筛选。大半人得以留下,间或有人心神溃散、面色涨红,被他厉声斥退。
轮到冯无边,施戈铸直言:“你修为已高,反倒妨碍本门练气之法。”
冯无边气得浑身发颤,却不敢发作,只得悻悻退走。
胡录与其余几人顺利通过甄选。时日流转,新晋弟子各领到一册“秘籍”,日夜苦读。老弟子将其奉为宝典,新人纵然不解其中深意,也跟着效仿,依文诵读。
任亥兴暗自抱怨:“不传修炼功法,整日只叫念书,究竟是何道理?”
甄坞芝垂首道:“修道如历苦厄,熬得过磨难,方能证道。”说罢,继续埋头诵读。
武寥嗤笑一声:“虚浮空洞,实在无趣!”
胡录翻看册中文字,蓦然想起昔日所见的仙语幻术,随即心中一笑。
待居留数日,新弟子才听闻练气门的“至理”:修士应当终生练气!世人以为筑基便可舍弃练气,乃是舍本逐末,就算修成结丹、元婴,到最后也会根基崩塌,功亏一篑。这便是近万年来,世间再无人飞升的根源。
“练气为本,譬如母鸡孵蛋。无母鸡,何来蛋?无蛋,何来鸡?”
“一叶障目,只见蛋不见鸡,或是只见鸡不见蛋,皆是愚钝。守本为要,练气为先,才是修士正途!”
一众新弟子听罢,深以为然,就此安下心来。
别的宗门修行,修士大多独守洞府静修;唯独练气门,令众人聚在一处同修,美其名曰“互励助道”。
这一日,施戈铸前来考校。
“这册典籍,原是仙幻宗的秘法。我门虽不屑依附仙幻宗,可万法皆可为我取用,正好拿来当作练气资粮。”施戈铸一语爆出,满座皆惊。
众弟子骇然之后,随之狂喜:“竟能得仙幻宗秘传!练气门果然底蕴深厚!”
“门派声势在此,怎会欺瞒我等!”
“这是天大的机缘!”
施戈铸冷声道:“入我门,是福,亦是劫。心性不坚,动气伤神者,后果自负,休要怨我未曾提前告诫。”
随即开口考问:“如何守住根本?”
众人齐声应答:“平心静气,心无杂念!修士气我我不气,气坏道身无仙替!”
“甚好。”施戈铸依次与众人谈话,语声裹着仙力送出。弟子们听闻,无不脸色惨变,连连后退。
任亥兴惶恐不安;甄坞芝频频颔首;武寥只觉哭笑不得。
轮到胡录,不知他低声说了何等言语,施戈铸竟也踉跄后退,眼中满是惊疑!
……
原来百年之前,胡录的一道分身,曾偷学孙红艳的仙语幻术,逃亡至此,被当时尚在筑基后期、即将冲击结丹的门主施水崖擒住。分身心思狡诈,随口编出一套幻术说辞蒙骗。施水崖从中拣取自认可用的道理,删改整理后传给门下弟子,对外谎称是“仙幻秘籍”,用来撑持门派声势。
今日胡录这一手,令施戈铸大惊,立刻前去禀报门主。
此刻施水崖已然结丹,亲自赶来勘定。他话音刚落,在场诸多弟子头晕倒地,不少人呕血重伤,更有人心神崩乱,惊惶失足坠崖而亡。
施水崖面露失望,厉声斥责:“不肯潜心守修,踏出山门便是死路!你们皆是门派的耻辱!”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胡录身上,抬手唤他上前。
施戈铸道:“把方才那句话再诵一遍。”
胡录装作恭谨老实,出口一语。施戈铸再度向后踉跄,施水崖挥动袖袍,才稳住他身形。
“册中可有此句?”施戈铸满心疑惑。
胡录将书册奉上。施戈铸对照翻看:“书上句子相近,只一字不同。”
施水崖沉吟:“为何错了一字?”
胡录故作惶恐:“上一句与此句相仿,弟子一时混淆,是弟子过错。”
施水崖转念一想,读经生错之事,门下之前也有,便不再疑心,只淡淡说道:“读书不求甚解,也是一重境界。往后若有体悟,可以自行批注在册。”
胡录躬身应下。
施水崖离去,施戈铸又勉励众人几句。
胡录心中透亮:他借着仙语幻术的道理,暗中改动一字,便生出这般震慑之力。施水崖没能看穿内里缘由,他方才躲过货事。
在练气门居留一月有余,胡录愈发察觉这套说法处处偏颇。
“养气守静,本是一重境界。可若是为了强求不动心,反倒搅乱自身大道元气,无异于南辕北辙。不下蛋的母鸡算不得良禽;生蛋而不去孵化,不是慈母;孵出幼雏,却依旧重压其上,便是愚妇!”
“凡事过则生弊,施水崖究竟图谋什么?”胡录心中打定主意,寻机离开此地。
山崖边上,武寥气急败坏寻来,拍着额头怒骂:“罗兄!你说得没错,此地只适合愚钝之人困守!”
胡录含笑问道:“出了何事?”
武寥眉头紧锁:“那个甄坞芝,如同附骨之疽!整日聒噪不休,反倒诬陷我对她心存爱慕!我一心求飞升大道,岂能蒙受这种污蔑!”
话音刚落,甄坞芝衣袂轻扬,缓步而至。
胡录神色平静:“武道友一心向道,不必为此动恼。”
甄坞芝纱蒙眼眸,语声清冷:“罗兄来评一评理!能入此门,乃是莫大造化。武道友不思精进,动辄嗔怒,谈何飞升?”
武寥转身怒目而视:“你休要凭空污蔑!”
甄坞芝面上不见波澜:“我说的可有半分虚言?护持心念不动,才是修行根本。修道路上谁能无错?知错能改,方能日日精进。常自省察,道业自进。”
武寥厉声斥道:“修道之人何作市井泼妇态”
甄坞芝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笑意:“你看,你已经动气了。朽木难雕。”说完,她慢慢转身离去,背影里透着一股“唯我不动”的优越感。u
武寥面如死灰,望向胡录:“罗兄!此门会消磨人神智!我们必须尽快离开!”
胡录望向山下,声音轻缓:“方才上山之时,我便察觉到山下暗藏重重禁制机关。施水崖布下此局,图谋非小。”
武寥脸色骤然煞白:“坏了!果然藏着诡计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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